录音里的秦守正在笑,但那笑声扭曲、刺耳,像玻璃在石头上反复摩擦:
“她说她的研究比爱情重要,说人类的情感自由比个人的幸福重要。好,很好。那我就要证明,我的科学能创造比她更伟大的东西。我要用她的细胞——她视若珍宝的研究材料——创造出只听命于我的‘神’。然后我要让她看着,看着她错过的是什么,看着她放弃的是什么,看着她当年如果选择我,本可以拥有什么。”
录音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清脆、刺耳,像有人在砸碎什么东西。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充满暴力的快感。
“我会成功的。我会创造出完美的生命,完美的情感载体,完美的神。然后我会成为那个神。而她……她只能在地上仰望我。就像她现在仰望她的研究,仰望她那些该死的、关于情感自由的空想一样。”
录音结束。
磁带停止转动,红色指示灯熄灭。
地下花园陷入一种比死亡更深的寂静。只有植物在零脚下疯狂轮回的细微声响,只有忘忧公黑色漩涡在不稳定旋转时出的、像坏掉引擎般的嗡鸣,还有……秦守正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他站在平台边缘,脸色从苍白变成死灰,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出咯咯的、像老旧门轴转动的声音。
陆明薇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里冻结的水。
“你偷走的卵子,不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穿了秦守正最后的防线。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摇晃得像暴风雨中最后一根未倒的芦苇。
“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说……什么?”
陆明薇深吸一口气。二十年来,她第一次说出这个真相,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陈述:
“那是零的祖母——我母亲的冷冻卵子。她也是一位情感遗传学家,在临终前将自己的卵子捐献给了研究。我继承了那些卵子,用它们进行早期胚胎实验。你闯入实验室偷走的,是编号g-7的卵子——那是我母亲的,不是我的。”
她顿了顿,看着秦守正脸上逐渐崩溃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酷的语气说:
“所以零和你,和我,都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她是我用母亲的卵子和匿名捐赠者的精子培育的胚胎。你二十年的执念,你所有的疯狂,你折磨这些孩子所做的一切——分离他们,改造他们,用他们的痛苦来铸造你的神格——都建立在一个错误上。一个最基础、最愚蠢的错误。”
她向前走了一步,白色长裙的裙摆扫过地上枯萎的花瓣。
“你偷错了东西,秦守正。你偷走了我母亲的遗物,然后用了二十年时间,试图用它来报复我。”
秦守正跪下了。
不是慢慢跪下,是双膝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的布袋,重重砸在地面上。他的双手撑地,手指深深抠进土壤,指甲翻裂,鲜血渗出,染红了黑色的泥土。他的头低垂,肩膀剧烈颤抖,但不出任何声音——不是不想,是不出来。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石膏像,在真相的锤击下瞬间碎成粉末。
-
黑色漩涡停止了旋转。
完全停止了。像一个坏掉的陀螺,在最后几下挣扎后,彻底静止在空气中。漩涡表面的黑暗开始褪色,从纯粹的漆黑褪成深灰,再褪成浑浊的、像污水般的颜色。漩涡深处,那点金光终于挣脱出来,悬浮在漩涡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色光球。光球在缓慢旋转,出柔和而稳定的光,像黑暗房间里最后一支蜡烛。
然后,漩涡开始反向旋转。
不是吸收,是释放——混乱的、暴力的、像高压锅爆炸般的释放。
所有被忘忧公吸收、压缩、炼化的情绪,开始从漩涡里喷涌而出。黑色的绝望,红色的愤怒,紫色的恐惧,绿色的嫉妒,所有颜色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污浊的、令人作呕的情绪洪流,冲向四面八方。洪流所过之处,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变得扭曲,连声音都被吞噬。
当其冲的是秦守正。
那股情绪洪流撞上他的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不是物理的冲击,是意识的、灵魂层面的冲击。他能感觉到——不,是体验到——所有那些被他用来制造神格的情绪,现在全部涌回他体内,像退潮时被冲回岸边的垃圾。
他体验到了一个母亲的绝望:她站在净化局的窗口前,手里攥着孩子的照片,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告诉她,如果付不起情感税,她的孩子将被强制情感剥离,变成一个只会呼吸的空壳。那种绝望像黑色的沥青,灌进他的喉咙,堵住他的呼吸。
他体验到了一个老人的悔恨:他躺在病床上,窗外的树正在落叶,他想起自己一生都在逃避情感,逃避爱,逃避责任,现在临终时才现,自己从未真正活过。那种悔恨像生锈的铁钉,钉进他的心脏。
他体验到了一个年轻人的撕裂:他站在情感交易所的柜台前,手里握着自己最珍贵的记忆——初恋的初吻,父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孩子第一次叫爸爸——他必须卖掉其中一样,才能支付这个月的房租。那种撕裂感像有两只手在朝相反方向拉扯他的灵魂。
太多了。太烫了。太重了。
秦守正开始尖叫。不是从喉咙里出的尖叫,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非人的哀嚎。那声音不像人类的声音,像动物被活剥皮时的惨叫。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脸,抓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球表面浮现细密的血丝,血丝迅蔓延,很快整个眼球都变成了血红色,像两颗浸泡在血里的玻璃珠。
他在被自己的创造物反噬。被他用来制造神格的那些痛苦,那些他曾经冷漠地收集、分析、炼化的痛苦,现在全部归还给他,并且是以百倍的强度,千倍的清晰度。
“不……不……停下……”
他嘶哑地哀求,声音破碎得像被踩碎的玻璃,“停下……求求你……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