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情感锚定’。唯一能救她的方法,也是唯一能暂时控制你活化的方法,就是把你们永久绑定。让你成为她的‘锚’,稳定她的意识场,吸收她的过量负荷。让她成为你的‘疏导阀’,共鸣你的混乱情绪,帮你分类、稀释、排出。”
陆见野盯着她:“怎么做?”
“意识连接,记忆共享,人格部分融合。”
陆清音一字一句,“我会用设备引导你们进入深层共鸣状态,在那一状态下,你们会互相开放意识最底层,建立永久性的神经连接。连接完成后,你们的情感系统会成为一体——她的共鸣会流经你,你的吸收会经过她。你们会共享情绪,共享部分记忆,共享……痛苦。”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
“风险是,这连接不可逆,不可切断,不可屏蔽。你将永远感知她的一切——她每一点疼痛都会在你神经上重现,她每一次恐惧都会在你胃里凝结成冰,她最私密的记忆会成为你脑海里的常驻画面。同样,她也会永远承载你的一切——你的愤怒会成为她胸腔里的火,你的悲伤会成为她骨头里的铅,你的创伤会成为她梦里的循环场景。你们会成为彼此的地狱,也或许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陆见野闭上眼睛。太吵了——外面世界的情绪噪音还在往他脑子里灌,像无数台收音机同时打开,调到不同的频道,每一个都在嘶吼。秦守正的声音还在脑髓深处循环,像嵌入骨头的寄生虫在蠕动。苏未央的裂痕生长声还在耳边,咔……咔……像倒计时的秒针,像绞刑架的绳索在慢慢收紧。
他睁开眼。
“如果失败呢?”
“她彻底晶化,变成永恒的、没有意识的矿物标本。你彻底活化,变成失控的、吞噬一切情感的黑洞。”
陆清音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在连接过程中,你们的意识互相污染、互相吞噬,融合成一个既不是你也不是她的怪物——一个同时拥有吸收和共鸣能力,但没有完整人格,只有本能和痛苦的……东西。”
陆见野走到病床边。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停在半空,而是轻轻触碰了雕像的脸颊。水晶触感冰凉,但冰凉的表面下,他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搏动——像隔着厚厚的冰层,听见冰下深水里一颗心脏在跳动,缓慢,微弱,但还在跳。
他想起了墓园里母亲的话:你有权选择不当神。
但如果不当神意味着放任苏未央变成石头,放任自己变成怪物,那这选择权又有什么意义?
他收回手,看向陆清音。
“做吧。”
-
绑定仪式在午夜零点正式开始。
陆清音关掉了应急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设备屏幕的冷光、探针针尖的蓝光、还有苏未央雕像内部那微弱的金光。三种光在黑暗中勾勒出诡异的轮廓,像某种邪异仪式的祭坛。
她给陆见野注射了抑制剂。针尖刺入颈侧时,陆见野感觉到一股冰流涌入血管,迅扩散到四肢百骸。外面的情绪噪音减弱了,秦守正的声音模糊了,世界暂时退回到一个可以忍受的距离。但代价是,他感觉到体内的金色脉络在躁动——抑制剂像一层薄膜暂时包裹了它们,但它们在里面挣扎、膨胀、积蓄力量,等待薄膜破裂时更猛烈的爆。
“时效大约两小时。”
陆清音拔掉针头,“够完成第一阶段。但第二阶段开始后,我不能再用抑制剂,否则会干扰连接稳定性。”
陆见野点头。他在病床边坐下,铁架在他体重下出呻吟。陆清音将苏未央的雕像小心地捧起,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水晶的重量很轻,但陆见野感觉像托着一座山——一座即将崩塌的、里面囚禁着一个灵魂的山。
“第一阶段:频率同步。”
陆清音调整着设备,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你需要主动降低所有情绪防御,完全开放,让她进入。像拆掉你意识周围所有的墙,打开所有的门,撤走所有的卫兵。你要赤裸地、毫无保留地、像新生儿一样迎接她。”
陆见野闭上眼睛。他深呼吸,试图放松,但身体的本能在抵抗——二十年来,他的测写能力让他习惯了筑起高墙,习惯了对所有外来情绪保持警惕,习惯了在意识的边境设置哨卡。现在要拆掉这一切,就像要一个士兵在战场上主动卸下盔甲、扔掉武器、躺在地上露出喉咙。
他必须做。
他想象着墙在倒塌。不是轰然倒塌,是缓慢的、一块砖一块砖地拆除。他想象着门在打开,不是热情地敞开,是生锈的门轴艰难转动,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想象着哨兵在撤离,不是整齐的列队,是疲惫的、不情愿的、一步三回头的撤退。
起初,什么也没生。
掌心的水晶冰凉,安静,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然后,变化开始了。
水晶内部的金光开始脉动。不是明灭,是真正的心跳般的脉动——亮起,黯淡,再亮起,频率从每分钟四十次逐渐加到六十次、八十次、一百次。陆见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被牵引着,开始与这个频率同步。咚咚,咚咚,咚咚……两个心跳逐渐重合,最终变成同一个声音,在他胸腔和掌心同时搏动。
雕像表面的裂痕开始光。不是从内部透出的金光,是裂痕本身在光——银白色的光,像液态的月光,从每一条裂纹的深处渗出,沿着裂纹网络流淌,很快将整个雕像表面染成银色的蛛网。蛛网在搏动,随着心跳的频率膨胀、收缩,像某种活物的呼吸系统。
然后,裂痕深处,伸出了东西。
金色丝线。
细如蛛丝,柔软如胎,着微弱金光的丝线,从每一条裂痕的节点处探出。起初只是试探性的、微微颤动的尖端,像盲鳗的触须在黑暗中探索。然后它们伸长,在空中缓慢舞动,寻找方向。所有的丝线——大约有上百根——最终都转向了同一个目标:陆见野的掌心。
第一根丝线刺入。
剧痛。
不是针尖刺破皮肤的刺痛,是更深层的、神经层面的剧痛。那根丝线穿透表皮、真皮,直接扎入神经末梢的密集区,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插进牙髓。陆见野的整条手臂瞬间绷紧,肌肉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痛还不是最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