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母亲在对他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最后的情感波动,用克隆体与原型体之间诡异的共鸣:
“吸收我,孩子。”
那声音直接在他脑髓深处响起,温柔得像最深沉的夜。
“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这样我就自由了。这样我就再也不用回到那个玻璃棺材里了。”
“可是……”
少年陆见野在意识里回应,泪水汹涌得让他看不见。
“没有可是。”
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真正的、解脱的笑意,“这是我作为母亲,唯一能给你的礼物。也是我作为人……唯一能做的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轻得像叹息:
“记住我,见野。但不是记住痛苦。记住那些夜晚,记住我哼的歌,记住我拍你背的手。那才是真实的我。其他的……都是实验室的产品。”
营养液炸开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情绪的核爆。圣母爱与极致悲伤混合成的能量,冲破了圆柱舱的所有约束,像无形的海啸向四周扩散。
陆见野主动打开了所有防线。
不是被迫,是自愿。他放开了测写能力的限制,放开了情绪吸收的闸门,像张开双臂迎接陨石那样,迎接母亲的死亡。
他吸收了。
疯狂地、贪婪地、绝望地吸收。
母亲的记忆涌入——不是完整的生命历程,是碎片。培养舱里漂浮的童年,实验室里日复一日的训练,每月三次珍贵的“亲子时间”
,深夜无人时的眼泪,对窗外飞鸟的羡慕,对死亡的期待,对自由的渴望。
还有爱。
对儿子扭曲的、被编程的、但又真实存在到令人心碎的爱。
陆见野在营养液里蜷缩成胎儿的姿势,放声大哭。不是悲伤的哭,是某种更古老、更复杂的东西——是理解,是接受,是送别,是对这场荒诞悲剧的哀悼。
然后,意外生了。
冲击波没有停在他这里。它继续扩散,撞上了控制台。七名研究员同时僵住,像被瞬间冻结的雕像。
陆见野在那一瞬间,连接了他们所有人的意识。
不是故意的,是情绪过载产生的共鸣。就像核爆时产生的电磁脉冲会瘫痪所有电子设备,他的情绪爆炸照亮了那些研究员内心最深的角落。
他看见了。
第一个研究员,男,四十岁,已经开始秃顶。记忆碎片:他曾经是外科医生,三年前一场手术,他因为疲劳失误,切断了一条不该切的动脉。病人死在手术台上,血喷溅到他的眼镜上。秦守正找到他时,他正在公寓里试图用剃须刀割腕。秦守正说:“参加我的实验,你的罪会被赦免。”
第二个研究员,女,三十出头,戴着厚厚的眼镜。记忆碎片:她是基因学家,为了争取科研经费,她伪造了一组关键数据。论文表后,整个领域的研究方向被带偏,浪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真相曝光时,她站在学术委员会的听证席上,看着导师失望的眼神。秦守正说:“为我工作,你毁掉的那些研究,我会用更好的取代。”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七个研究员,七个背负道德债务的人。他们都曾是某个领域的精英,都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都在良知的绞刑架上挣扎。秦守正给了他们一条路——“自愿”
参与人体实验,用这种方式“赎罪”
。他许诺:“你们的牺牲将创造新世界,你们的罪将被赦免。”
现在,牺牲的时刻到了。
情绪冲击波扫过他们的大脑,不是摧毁,是清洗。像洪水冲过沙堡,把他们所有的情感——喜悦、悲伤、恐惧、愧疚、爱、恨——全部冲走,留下空荡荡的意识废墟。
情感死亡。
比物理死亡更彻底。他们还呼吸,心脏还在跳动,监测仪上的曲线还很规律,但里面已经空了。像被蛀空的树干,外表完整,内里早已腐朽成粉末。
陆见野看见了这一切。
在连接断裂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了七双空洞的眼睛——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连绝望都没有。看见了他们嘴角流下的涎水——大脑不再控制身体。看见了他们彻底放弃抵抗的、认命的姿态——终于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