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眼底曾经流转的暗金色光泽此刻黯淡浑浊,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绝望的灰烬。
“陆……见野?”
她的声音微弱嘶哑,需要辨认几秒才能聚焦,“我……听见了……很多……声音……熔炉里面的……它们……在哭……在尖叫……在……哀求……”
“不要听它们!”
他用力将她扶起,让她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异常的低温,“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大厅里的人几乎已经走空。宏伟的穹顶下,只有幽蓝的熔炉火焰在寂寞地舔舐着炉壁,炉内翻腾的情绪原浆也渐渐平息,色彩混合成一种污浊的、毫无生气的暗灰色,像盛宴散场后杯盘狼藉的残羹冷炙。
就在陆见野搀扶着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苏未央,转身走向他们来时那扇青铜巨门时——
中央王座,动了。
不是忘忧公从王座上起身离开。而是整张庞大、巍峨、混沌色的王座,连同端坐其上的忘忧公本人,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悬浮而起,平滑地平移,瞬间便阻隔在陆见野面前,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陆见野猛然止步,将苏未央紧紧护在身后。
王座上的忘忧公微微前倾身体。“悲喜同源”
面具在如此近距离下,那张狂喜与绝望交织的脸庞带来的冲击力更加强烈,仿佛两种极端的情感并非对立,而是同一枚硬币不可分割的两面。
“零号。”
忘忧公开口。面具下的声音依旧带着多重扭曲与叠加,但在吐出这个特定称谓的瞬间,某个音节的处理层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隙——不是技术故障或信号干扰,更像是深层情感波动导致的、瞬间的伪装失控。
陆见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个音节……那种独特的、带着轻微喉音共振的、将“号”
字以一种近乎叹息般的亲昵语调念出的方式……
他只在一个人口中听到过。秦守正。只有在叫他“儿子”
的时候,秦守正才会无意识地使用那种独特的喉音共振。
“玩够了吗?”
忘忧公继续说,声音迅恢复了那种无机制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裂隙只是幻觉。
但陆见野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的测写能力如同最精密的录音设备,已将那细微的异常牢牢刻印。
他没有回答,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到极致,测写能力不顾一切地提升至临界阈值,如同无形的触手,试图穿透那层面具,穿透层层声纹伪装与精神屏障,直视隐藏在最深处的本质。
忘忧公缓缓抬起双手,那双戴着暗金色、绣满神经脉络手套的手,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与郑重,轻轻扣住了“悲喜同源”
面具的两侧边缘。
然后,在陆见野一瞬不瞬的注视下,他缓缓地、将面具从脸上……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没有脸。
没有溃烂的皮肉,没有熟悉的五官,甚至没有空白。
面具之下,是一面镜子。
一面完美的、椭圆形、边缘镶嵌着繁复暗金色镂空纹路的镜子。镜面澄澈无比,毫无瑕疵,如同最纯净的寒冰或水晶,清晰地、毫毕现地映出站在它正前方——陆见野的脸。
陆见野看着镜中的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色因震惊而更无血色,紧绷的下颌线条透出竭力维持的镇定,眼中翻涌着剧烈的风暴——震惊、骇然、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深邃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近乎宿命般的绝望。
然后,镜中的那个“陆见野”
,嘴唇开合,说话了。
出的,却完全不是陆见野自己的声音。
是秦守正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那种陆见野从小听到大的、混合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深藏的疲惫与一种复杂难言情感的独特语调,从镜中流淌而出:
“你该回家了。”
镜中的陆见野嘴唇继续开合,秦守正的声音,一字一句,敲打在死寂的大厅中:
“回实验室。”
“回爸爸身边。”
“回你出生的地方。”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