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宏伟到令人丧失空间感的、倒置碗状的巨大穹窿空间,直径目测过百米。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玄武岩,完美地倒映着上方的一切,行走其上,如同踏在深渊的表面。穹顶并非实体结构,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由液态光影与细微能量流构成的星云幻象,星云中沉浮着无数模糊的、或哭泣或狂笑的扭曲人脸,如同淹没在意识之海中的亡魂。
空间的绝对中心,是那个“情绪熔炉”
。
炉体由某种半透明的、深蓝色晶体堆砌而成,内部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冷静之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或者说,它燃烧释放的不是热量,而是“情绪的熵值”
。炉膛内翻腾涌动的并非岩浆,而是粘稠到近乎固体、不断剧烈变幻着妖异色彩的液态情绪原浆:愤怒的猩红如血、悲伤的冰蓝刺骨、恐惧的墨黑沉滞、狂喜的金黄眩目……它们在蓝色冷焰的灼烧下,被剥离、提纯、强行融合,出持续不断的、低沉而浩瀚的嗡鸣,仿佛成千上万人被压抑的叹息与嘶吼在炉中共振。
环绕着这非人之炉,十三张王座静静悬浮。
每张王座都由不同色泽、质地的情绪晶体雕刻而成,本身就是一种情感宣言:暗红色的“愤怒王座”
布满狰狞尖锐的棱刺,仿佛随时会刺伤靠近者;冰蓝色的“悲伤王座”
表面覆盖着永不停息的、泪痕般的蜿蜒纹路;纯黑色的“恐惧王座”
如同活物,表面不断浮现又湮灭着痛苦扭曲的人脸轮廓……
王座之上,已然端坐着身影。
他们都笼罩在奢华却风格诡谲的长袍之下,身形在熔炉摇曳的蓝光与穹顶星云的辉映中显得模糊不定,仿佛并非实体,而是由阴影与执念凝聚而成的投影。而每一张脸上,都覆盖着一张面具。
面具在此地,不是遮蔽,是身份的图腾。
一张是永恒凝固的、嘴角咧到不可思议弧度的“至福微笑”
,但双眼位置却是两个深不见底、吞噬光线的黑洞。
一张是涕泪横流、悲戚入骨的“绝望哭泣”
,可那流淌的“泪水”
,竟是熔炉中冰蓝原浆的微缩凝固体。
一张是怒目圆睁、青筋如蚯蚓般暴起的“焚身狂怒”
,面具本身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一张是彻底光滑、空无一物的“绝对虚无”
,像一枚被剥离了一切特征的卵,冷漠地反射着周遭的疯狂。
……
最中央,正对入口的那张王座最为庞大、巍峨,它由所有情绪晶体的碎片以一种混沌无序的方式强行熔铸而成,整体呈现出一种不断变幻、漩涡般的混沌色彩,凝视久了会感到灵魂被吸入。王座上的身影披着暗金色长袍,袍身上以极细的银线绣满了复杂精密、如同活体神经脉络般的图案。他脸上戴着的面具,名为“悲喜同源”
——左半边是极致狂喜到近乎狰狞的夸张大笑,右半边是绝望悲痛到灵魂枯竭的无声恸哭,晶莹的“泪水”
从大笑的眼角和恸哭的眼眶中同时泉涌而出,在面具下巴处交汇、滴落。
那是忘忧公。此地的缔造者与绝对主宰。
陆见野半扶半抱着苏未央踏入这亵渎圣殿的瞬间,除了中央那张面具,其余十二张面具——连同它们所连接的王座——齐刷刷地转向他们。没有眼球,没有目光,但陆见野能清晰地“感觉”
到十二道冰冷、审视、如同解剖刀般精准的“视线”
落在自己身上,评估着他的价值,衡量着他的威胁,品味着他的……痛苦。
光影蝴蝶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悄无声息地消散,化作几缕光尘,被熔炉的气流卷走。
“新客人。”
一个戴着“轻蔑”
面具(嘴角刻薄地下撇,单边眉毛讥诮地挑起)的身影率先开口,声音经过面具内嵌的共振腔处理,带着金属摩擦骨头的沙哑质感,“还携带了一件……颇为有趣的‘行李’。”
他的“目光”
扫过虚弱不堪的苏未央。
“规矩不可废,”
另一个戴“贪婪”
面具(瞳孔位置镶嵌着两枚不断旋转的古老铜钱图案)的身影接口,声音粘稠甜腻如酵的蜜糖,“入场需门票。一枚珍贵的、真实的、烙有你个人印记的记忆碎片。投入熔炉,证明你拥有在此处‘聆听’与‘言说’的资格。”
中央王座上,忘忧公沉默如亘古磐石。那张“悲喜同源”
的面具静静地朝向新来者,左眼的狂喜与右眼的绝望同样深邃,同样……空洞。
陆见野将几乎失去意识的苏未央小心地安置在墙边一张冰凉的石质长椅上——那显然是给“随从”
、“货物”
或“等待处理的材料”
准备的座位。他深吸一口混合着熔炉异香与陈腐空气的气息,迈步走向那沸腾的幽蓝核心。
熔炉边缘的黑色石台上,陈列着一个水晶托盘,盘内整齐码放着十三枚细长如针灸针的记忆提取器。他取起一枚,冰冷的触感传来。针尖在他指尖悬停片刻,然后,刺向自己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