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崩溃。”
秦守正关闭了屏幕,房间突然暗了下来。只有茶盘上的小灯泛着暖黄的光,照亮两人之间那片小小的桌面,像黑暗海洋中唯一的孤岛。“第四批十二个实验体,全部在三年内死亡。解剖报告显示,他们的杏仁核、前额叶皮层、海马体……所有与情绪处理相关的脑区都出现了不可逆的纤维化。死因记录为‘情感载导致的多器官衰竭’。计划因此被冻结了十年。”
陆见野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然后,二十三年前,我重启了计划。”
秦守正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执着?是疯狂?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名为“责任”
的火焰?“我认为问题不是方向错了,而是精度不够。如果我们能更精细地控制变异的方向,如果能创造出一种既能吸收、又能转化、最后还能释放的完整循环……”
“你做了什么?”
陆见野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纸摩擦。
秦守正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见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上的撞击,久到茶盘上的蒸汽都开始稀薄。
“我用了墟质。”
这个词像一块冰投入滚油,在房间里炸开无声的寒意。
“你知道墟质是什么吗?”
秦守正的声音近乎耳语,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它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而是……情绪的原始基质。第一次灾难后,我们从墟城边缘收集到了七克。它被密封在绝对零度的容器里,存放在地下五百米的隔离库。理论上,它应该永远沉睡。”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酒柜前——但玻璃柜门后没有酒,只有一排排编号的样本瓶,液体在瓶中呈现各种诡谲的颜色:暗红如凝固的血,幽蓝如深海,荧绿如腐败的磷光。他取出一瓶无色的液体,走回桌边,拧开瓶盖。“但我偷偷取出了o。1克。我想,如果能把墟质与人类胚胎的神经育过程结合,也许能培育出真正的、完美的调节者。一个能承载所有情绪,却不会沉没的方舟。”
陆见野感到喉咙干,像有沙子在气管里摩擦。“你……用人做实验?”
“用的是志愿者夫妇的受精卵。”
秦守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们知道风险,签署了厚达两百页的知情同意书。他们想要一个孩子,但也想要一个能拯救世界的孩子。计划前五年很顺利,胚胎育正常,出生后的婴儿表现出了惊人的情绪敏感度。我们监测到她——是个女孩——在三个月大时就能感知到母亲隐藏的悲伤,并试图用笑容去安抚。我们以为成功了。”
“直到三年前。”
陆见野替他说完,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石块。
秦守正点了点头。他打开那瓶无色液体,往自己的茶杯里滴了三滴。液体与茶汤接触的瞬间,茶色变成了淡淡的乳白,像稀释的牛奶。“这是高纯度记忆萃取剂。喝下它,你的海马体会暂时解除所有抑制,被潜意识封存的细节会浮上来。”
他把茶杯推到陆见野面前,“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天生了什么,就喝了它。但我要警告你——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陆见野盯着那杯茶。乳白色的液体在琥珀茶汤中缓慢扩散,像墨滴入水,又像某种生物在液体中苏醒、舒展。
“怕了?”
秦守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残酷,“也是,面对真相总是需要勇气的。你可以选择不喝,现在就离开。我会安排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给你新的身份,你可以像普通人一样——”
陆见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味道很奇怪。先是茶叶的涩,在舌面铺开一层粗糙的薄膜;然后是某种金属的腥,像舔过生锈的铁钉;最后在喉咙深处留下一丝甜腻的回甘,那甜意黏在食道上,久久不散。他放下杯子,白瓷与木盘相触出轻微的“叮”
,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等待效果作。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噪点。不是黑色的,是彩色的——红、蓝、绿的小点像显微镜下的微生物般游动、分裂。接着是声音:模糊的、遥远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见的呼喊,扭曲变形,失去了语言的意义。
“见野?你能听见吗?”
秦守正的声音像是从隧道的另一端传来,带着回音。
陆见野想点头,但现脖子僵硬了。他看见自己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指节泛白。茶盘、茶杯、秦守正的脸……所有这些都在扭曲、拉伸、融化,像高温下的蜡像,边缘流淌成彩色的溪流。
黑暗温柔地吞噬了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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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他不在办公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