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箱盖子滑开。
一支食指长短的玻璃安瓿瓶。瓶内液体浑浊灰白,像暴雨前的积云,又像有什么在内部缓慢沉淀、旋转。手写标签潦草如病历:
零号初泪
来源:未知
提取日期:未知
纯度评级:无法评定
陆见野的呼吸停止了。
不是认识,是身体记得。在看到标签的瞬间,心脏被冰冷的手攥住剧烈收缩。耳膜鼓胀,血液冲上头顶,视野边缘黑。这不是共享的影响——拍卖师还未启动设备。这是细胞记忆的应激反应。
“这件拍品的特别之处在于,”
拍卖师继续说,“它无法分级共享。一旦释放,就是全功率输出。心理承受力弱或安装了抑制装置的宾客,请现在离场。”
几个舱门打开,有人踉跄逃离。但大多数人留下,包括西侧舱和22号舱。
陆见野没有动。手指已嵌进皮革深处,指甲断裂,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所有感知都聚焦在那支小小的瓶子上。
通讯器里洛琳急促的声音:“陆见野?你生命体征异常!心率18o,血——”
“闭嘴。”
他从牙缝挤出两个字。
拍卖师戴上特制的黑色手套,指尖连着导线。他小心翼翼取出安瓿瓶,插入布满感应器的金属底座。指示灯从绿跳到黄,最后停在刺眼的血红。
“共享开始。”
太迟了。
第一波冲击是生理剧痛。冰锥刺入太阳穴,在大脑深处搅动。陆见野听见自己牙齿咯咯作响,肌肉痉挛,在躺椅上蜷缩成胎儿的姿态。然后情绪来了。
不是单一情感,是无数情感同时爆炸:恐惧、愤怒、悲伤、困惑、孤独、渴望……它们没有层次,像被暴力混合的颜料,最后污浊成灰黑。在这混沌中,有某个尖锐的东西在不断穿刺——失去。根本性的、彻底的失去,仿佛灵魂被撕走一大块,留下血淋淋的空洞。
记忆碎片闪烁:
沾满血的手。金属门缓缓关闭,门缝里最后一线光。冰冷液体注入血管的刺痛。许多声音在尖叫、哭泣、哀求,最后归于死寂。
最清晰的,是一个数字:o。
白色背景,黑色字体,印在金属铭牌上。数字旋转、放大,充斥整个视野。
“啊……”
压抑的呻吟从喉咙溢出。他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但泪水冰凉如深海。接入环烫——不是设备过热,是他的神经电流过载。
整个拍卖场死寂。没有竞价声,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失控的呜咽。这件拍品在无差别攻击每个人的心理防线。
不知过了多久——一分钟或一世纪——共享结束。
陆见野瘫在躺椅上,浑身冷汗浸透。他睁眼,视线模糊。透过舱壁,看见其他舱内的景象:有人昏迷,有人呕吐,有人在疯狂抓挠自己的脸。这不是“初泪”
,是毒药,是精神污染的源头。
拍卖师扶着台缘勉强站稳。他摘下面具,露出苍白汗湿的脸,声音嘶哑:
“起拍价……三百万。”
死寂持续五秒。
西侧贵宾舱的帘幕缓缓拉开。
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到舱边,手扶栏杆。四十岁上下,头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情绪风暴只是微风。他戴着黑色皮质手套——情绪抑制器的外接终端。
“五百万。”
陈砚秋说。
陆见野认出了那张脸。净化局内部通报上的照片:秦守正的副手,理论上负责伦理监督。
“六百万。”
另一个声音响起。
22号舱。帘幕未开,声音经过处理,雌雄莫辨,带着电子合成的沙哑。
“八百万。”
陈砚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