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佑不解:“他们把你打成这样你都不追究?”
王郝笑了两声企图敷衍过去。
就是因为他们将自己打成这样,才不能追究。能这样恨他的,肯定是从前被他坑骗过的,兴许是逼急了才出手。欺压百姓这种事,衙门里头的许多差役都在做,但这些总归是不能拿在明面上说的。
王郝也只能自认倒霉,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沈言庭对此并不意外,反而是赵元佑觉得有些愧疚,亲自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与沈言庭都用了假身份,他是打京城来陈州看戏的富家公子,沈言庭则是他在这边找的玩伴,今儿二人出门寻乐子,正好看到王郝落难,就顺手救了一下。
王郝并未怀疑,毕竟赵元佑这身穿着、这通身的气派就不像是普通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没想到他这样的人,竟然能碰上贵人。王郝立马谄媚一笑,打定主意讨好这位小公子。
来时沈言庭就交代过赵元佑,他如今的人设是嚣张跋扈、毫无同理心、以欺负人为乐的无耻贵族。
赵元佑当然不乐意了,他怎么可能如此恶劣?
但沈言庭只哄着他,说这都是假的,他自然知道赵元佑有多平易近人、怜贫惜弱……
赵元佑听沈言庭夸了半天,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的提议。
赵元佑自以为自己是为了正事伪装,可实际上,他扮演沈言庭交代的混账公子简直信手拈来,浑然一体。
他本来也没有多少同理心。
王郝压根没有看出端倪,毕竟这种冷血无情、飞扬跋扈的富人他见多了,赵元佑这种只想欺负欺负人找点乐子的,反倒再正常不过了。
贵人想找乐子,他正好有啊!
若是叫贵人看舒坦了,没准还能得一笔厚厚的赏钱。
王郝嘿嘿一笑,道:“若是小公子不嫌弃,可以先跟着我四处转一转,我正好要去隔壁村中收粮收税,那里应当能有公子喜欢的。”
赵元佑忍不住问道:“朝廷的粮税不是已经征完了吗?”
王郝笑得意味深长:“朝廷征朝廷的,咱们征咱们的。”
一句说完,赵元佑立马明白了沈言庭揍人的用意。该死,方才好像揍轻了。
可即便如此,赵元佑还得佯装感兴趣,兴致勃勃地跟着王郝去打秋风。
隔壁村比谭溪村还要穷,赵元佑跟在王郝身后,轻而易举就进了一户人家。
王郝已然将赵元佑当成那种横行霸道的王八羔子,欺压百姓压根不避讳对方,进门就踹翻了簸箕,大爷似的喊道:“家里人都死哪儿去了?”
赵元佑眉头紧皱。
太冒昧了,他见过恶毒的人,但没加过恶毒得如此浅薄的。
那户人家显然已经意识到谁来了,诚惶诚恐地开门迎接。
王郝抱着胳膊嘟囔着说要核查户籍,那家人也极力配合,可再配合王郝也能有挑刺儿的地方,末了甚至主动讨要办事的“饭贴”
。
收钱的规矩,商水县的百姓没有不懂的。
递状子要润笔费,差役办事要饭贴,进县衙看个人都要通风费……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赵元佑看他们面露难色,显然是家中拮据不想出这笔钱,正想说要不算了,就见王郝直接勃然大怒:“县衙的差事你们也敢耽误,信不信明儿我就将你们关进大牢?”
这下那户人家再不敢怠慢,连忙拿出钱跟粮食,苦着脸送给王郝。
如此王郝还嫌不足,顺手将门前挂着的柿饼给取了下来,转头冲着赵元佑炫耀。
就说这里乐子多吧?
众人敢怒不敢言。
赵元佑冲着王郝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
离开时,王郝志得意满,赵元佑步履沉重。
他落后一步,听到那家里的老妇人断断续续地哭诉着:
“……今年地里好容易多收了几石粮食,以为能填饱肚子,谁知这群人动不动就过来讨要。都给了他们,难道要逼着我们活活饿死?”
赵元佑还听到一声叹息:“不给又能怎么办呢?”
赵元佑抬脚,迈出了院子,看到一旁站着看戏的沈言庭,气得要拿脑袋装他。
“你为什么不去?”
赵元佑低声质问。
沈言庭回得理直气壮:“我要脸。”
这种混账的事情,他才不会沾呢。
赵元佑更愤怒了,难道他就不要脸吗?
沈言庭跟王郝带着赵元佑见识到了基层治理的冰山一角。
钱县丞等人严防死守的事,在王郝身上可以窥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