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这是朝廷拨款,张太守还真舍不得让他这样花。
沈言庭办事大张旗鼓,且在办成之前,很少有人能琢磨透他究竟想干什么。起先也有人拿沈言庭年纪小见识浅说嘴,被沈言庭收拾过后才终于学乖了。他又挑着两个表现积极的,当着张太守的面狠狠夸了一遍。几次萝卜加大棒,将这群人收拾得服服帖帖,指哪儿打哪儿。
前期准备工作做到一半儿,陈州当地的织工都到齐了,朝廷派过来的织工也姗姗来迟。
一共二十来个人,都是官营作坊里头出来的,手艺当然出众,可沈言庭看了后却觉得太过单一。这群织工多擅长织缭绫,因为其造价高,深得皇家喜爱。其他譬如仙、滑二州的方纹绫,兖州的镜花绫,青州的仙文绫也有,但大都来自北方。可大昭其余地方的丝织品也同样出众,若不能纳入其中,那这纺织赛还有什么意义?
沈言庭奇怪这群人为何不来,甚至还请教了这群织工。
领头的那位名叫汪玉珍的工长给沈言庭解了惑:“不少地方上的老师父技艺精湛,但人也傲气,她们的手艺在当地备受推崇,未必肯跋山涉水来陈州参赛。”
若这比赛是朝廷办的,或许会不一样。
沈言庭小声哼哼,原来还是他的比赛不够隆重,名声也不够响亮。她们不愿意主动来,那就别怪他耍小心机了。
沈言庭回去准备了纸笔,围着汪玉珍事无巨细地调查了一遍缭绫纺织过程,而后回去炮制一篇文章,让张太守出钱,求陈夫子帮忙,紧急加印了一期专版《松山文刊》。沈言庭请了他师父做序,言明这专刊是单独宣传纺织赛,好让天下人都知晓大昭纺织工艺如何巧夺天工。
第一版,主要介绍缭绫,详细写其造机之精妙,工艺之复杂,成品之绝美,全方面称赞缭绫贵重华美,乃是当世精品,若大昭纺织种类要一争高下,缭绫或为魁首。
沈言庭是写得痛快了,可却将不少暗中探听陈州动向的老织工们气得半死。
“什么叫缭绫是魁首,缭绫哪里比得上咱们的?”
还没比呢,就预制个头名出来,这是将她们置于何地?陈州的官员不止狂妄,还眼瞎,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魁首,什么才叫真正的精品。
蜀中、江南等各处的织工再坐不住了,连夜装好织机杀入陈州,誓要为自己争个说法——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
第49章暗流
距外族使臣抵达还有一月,这日,陈州终于又接待了一批来自蜀中的贵客。
为首的妇人姓罗,因在家中排行三,人称罗三娘。沈言庭事先得知她们要来,还跑去汪玉珍处先打听消息。
沈言庭家里不富裕,从前穿的都是粗布麻衣,丝织物摸都没摸过。读书后方才知,原来丝织物的品类竟然这么多。上回从汪玉珍那里看到的缭绫后,沈言庭惊为天人,不知这蜀锦比之缭绫孰强孰弱。
汪玉珍也没法儿给与评价,但家中也有个像沈言
庭一样大的弟弟,见他求知欲旺盛,便耐心给他讲解:“各类丝织物都有其优点,若硬要评价只怕有些难。毕竟它们都由蚕丝织成,根本的不同在于织法与手感。你之前见过的绫是斜纹织法,胜在轻盈柔软。罗是绞经织法,绢和绸是平纹织法,纱和绡则较为稀疏,而锦的织法是最复杂的,质地也更为厚实,技艺精湛的织工织出来的一匹价值千金。”
“譬如罗三娘?”
“对。”
汪玉珍点头:“千万别小看她,这位罗三娘虽不在朝廷织染署当差,但在当地很有名望,我们几次请她出山她都不愿意。”
沈言庭点点头,心里有点数了。
这位罗三娘是个难得的人才,他甚至都提前琢磨好了要怎拉拢对方。
想法挺好,可惜初次见面时,罗三娘就给了沈言庭一个下马威。
“这儿的主事,不会就是你吧?”
罗三娘好不容易指挥旁人将织机搬下来,正想逮着人问罪,结果发现领头的竟然是个小孩儿!
小孩儿?陈州太守究竟怎么想的!
沈言庭心头微恼,他是年纪小,但有志不在年高,凭什么这样瞧不起人?本来还想跟罗三娘好好聊一聊,可见她如此轻视自己,沈言庭立马改变了主意,似笑非笑道:“您眼神真好,陈州的比赛全程由我负责呢。”
罗三娘讥诮:“你们陈州都没人了是吧?”
沈言庭笑不出来了。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可其实罗三娘不满更甚,她这段时间赶路实在辛苦,还费了好大的人力财力才将织机运过来,结果陈州就这样对待她们,犹如儿戏一般。
罗三娘瞥了一眼沈言庭,下意识将他看成了关系户,笃定对方是张太守开后门才塞进来的。后经旁边人提醒,才知道这位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松山书院沈学子,罗三娘脸色更微妙了:“原来是松山书院的,上期有关缭绫的文章是你写的吧?”
“不错。”
沈言庭毫不避讳,他就知道罗三娘等人是被那篇文章给激得坐不住了。
罗三娘了然,原来眼神不好的人就在眼前,陈州上下也真是糊涂,竟由着这么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来评头论足。她不由得挑剔道:“比赛尚未开始就先大肆吹嘘,沈学子难道不觉得此举有失公允吗?”
沈言庭咧嘴一笑:“那我明儿再写篇文章吹嘘一番蜀锦,算不算有失公允呢?”
罗三娘哑然,没想到沈言庭这样出人意料。她从不觉得蜀锦逊色于别的丝织品,缭绫能上《松山文刊》,她们蜀锦自然也要上。倘若不刊登,旁人还以为蜀锦没落了。
可她才抨击过沈言庭赛前夸耀,这会儿反倒被自己的话架起来,弄得不上不下,好不尴尬。要不要答应呢……若是答应,会不会显得她太急切了?
沈言庭气定神闲地端详半天,眼见罗三娘快要下不了台才安抚地笑了笑,但说出来的话却混账至极:“骗您的,我怎么能让再失了公允呢,这文章肯定不会写,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罗三娘:“……!!!”
这小兔崽子好欠揍!
沈言庭心里冷哼,气死你。
一边的郑青生怕庭哥儿把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气出好歹,赶忙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郑青虽是个大老粗,却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一边哄着庭哥儿消停些,一边好言好语地劝罗三娘先随他们安顿好,又叫人赶紧将这小半间屋子大小的织机搬倒了比赛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