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生生的童音刚起,苏玉兰鞋尖才沾着地皮,火辣辣的目光便从筒子楼各层蜂窝似的窗口涌来。
三四十双眼睛亮晶晶地扎在身上,好像是过去正月十五庙会看花灯。
顾卫东铁塔似的身子往跟前一横,把新媳妇儿严严实实挡在影子里。
却见苏玉兰笑盈盈掏出个印花手帕包,哗啦啦倒出满把水果糖。
玻璃纸裹着的橘子瓣糖、嵌着花生碎的牛轧糖,引得小崽子们嗷嗷直叫,但必须排队才有。
才一会儿,刚刚还上蹿下跳的皮猴们,个个含着糖球鼓着腮帮,比学堂里最规矩的童子军还安分。
“李婶儿你这新剪的头发可真精神!”
、“张叔这钢笔是英雄牌的吧?”
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哄得一个孤寡老太太差点把压箱底的玉镯子褪下来往她腕上套,很快又被她笑盈盈地套了回去。
“瞧瞧这水葱儿似的闺女!人家纺织厂一枝花,全是便宜这榆木疙瘩了!”
顾立东连连称是,酷男靓女,好不搭配。
当然,也有遇见不合时宜的举着工农牌小二白凑了过来,酒气混着蛤蜊油味儿直往人跟前扑:“嫂子,你还有没有认识跟你一样漂亮的姑娘啊?”
顾立东拳头痒,想跟这人切磋,正要开口,衣袖却被轻轻一扯。
苏玉兰指尖勾着他小拇指,杏眼里漾着狡黠的光:“我的漂亮小姐妹可多了,但她们都说,找对象啊就得找会掌勺的。”
笑声像是鞭炮一样被炸开,不少人都在议:“这顾家新媳妇看上去瘦瘦弱弱,但爽朗大气。”
“该进屋了。”
顾萍萍从里院走出来温声提醒。
又见院门口道糖纸簌簌落,儿子飞飞又双叒叕在吃糖,口袋里漏出半截玻璃纸,被他娘揪着后领拎进怀里轻拍了下屁股。
“二姐。”
在顾立东的介绍下,苏玉兰红着脸唤了一声,声音并不小。
“三弟妹真漂亮。”
顾萍萍瞅着新媳妇也喜欢,谢谢不止长得漂亮讨喜,手艺也好,给她织的围巾针脚密实,鸢尾花重重叠叠跟真的一样。
顾芝芝从二姐背后探出个头来,家里都是大个子,偏偏她是小个子,也最爱蹦哒,看着新娘子叹,难怪三哥这么稀罕呢。
在众人的簇拥下,新婚小夫妻入了里院堂屋,刚一进门,苏玉兰就被塞了碗酸酸甜甜的酸梅汤。
“瞧瞧这汗珠子,立东这傻狍子光知道盯着媳妇儿傻乐,也不知道给媳妇儿扇扇风。”
马春花话没说完,自己手里的蒲扇先摇起来。
看热闹的婶子们哄笑起来:“老嫂子糊涂啦,这新媳妇进门给公公婆婆敬茶,哪里有倒着来的。”
“茶汤能解渴还是能败火?”
马春花诡辩,“现在是新社会,咱不流行旧社会那套,咱家的规矩——”
她忽然放柔了声气,虎口的老茧蹭着新媳妇细嫩的掌心:“就是疼人得往心坎里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