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兰一边吃芝麻团,一边掰指头数:“我又馋又凶,你若想要寻更好的姑娘……”
顾立东在听见她说自己凶时,差点儿笑出声来,忙表达自己的心意:“没有比你更好的姑娘,咳。”
又自我介绍:“苏玉兰同志你好,我叫顾立东,在燕京机械厂后勤部厨房里工作。家里父母健在,他们性格都很和善友好;大哥在部队,忠诚正直,是个爱国爱家的好军人;大嫂跟小侄女在家,小侄女很乖……”
这些媒人肯定说过,但没有这么详细。
这时,屋里忽地传来苏明娟拔高的笑声:“建国哥,你这衬衫是上海货吧?这领子我表舅在友谊商店见过,供销社还没货呢!”
张建国被香水味熏得晕晕乎乎坐在五斗柜旁,的确良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嘴里巴拉巴拉:“明娟同志有眼光!前儿个帮采购经理家修电路,他们从上海那边带过来的……”
王招娣端着茶盘的手直抖,她原想招呼顾立东坐主位,谁知大闺女一屁股就挨着张建国挤在条凳上,裙摆都快要蹭到人家的裤腿了。
更糟心的是二女儿也跟顾立东蹲在煤炉旁研究起麻团火候。
两人虽话不吵,氛围里都透着一股欢实劲儿。
这都叫什么事!
陪着一起来的媒人一开始也尴尬,不过她可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什么稀奇古怪没见过?
不就是姐妹换亲吗?这不是还没处对象吗?结婚后换的她都有见过呢。
“王大姐啊,您今天可真是福星高照!”
媒婆翘起二郎腿:“张同志怕是纺织厂里最年轻的电工了,顾师傅管着机械大厂后勤食堂,哪个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佳婿?”
里屋又传来苏明娟咯咯咯咯的娇笑,混着张建国用英雄钢笔敲桌面的咔嗒声,和自顾自地大声吹嘘,非常大声。
“可这……”
王招娣绞着围裙边,眼风往煤炉扫了一眼,愣住。
煤炉上的蒸锅突突冒着白汽,顾立东正帮苏玉兰把铝锅端下来,粗粝指节垫着抹布,生怕烫着她的手。
他偏那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把旁边的二丫头衬得跟朵茉莉花似的。
“我的大姐哟!”
媒人婶一拍大腿:“要我说,您家这两只金凤凰,合该落在合适的梧桐枝上。”
话音未落,苏明娟又忽地从里屋探出半边身子:“妈!建国哥他说供销社新到了十条布吉拉,明儿他要陪我去瞧呢!”
王妱娣脸涨得通红。
媒人口却可满意了:“王大姐您听听!这年轻人多热乎!要我说趁热打铁,赶在国庆前把这喜事办了,张同志就住在前面一条街,回娘家方便,顾师傅机械厂的四合院那在咱燕京也是数一数二的气派。”
王妱娣张了张嘴巴,她倒是不担心二丫,她嫁到顾家过的只会更好。
这丫头刚来的时候小黑炭一个,瘦成皮包骨头,个头不到苏明娟的一半,唯有肚子大大的,却也活了下来,这才几年啊,把自己长得白白嫩嫩。
筒子楼里就没有不喜欢她的,跟个杂草一样,洒哪儿都能适应甚至长出花来,假如有个万一,还有苏父这个当师父的照顾呢。
但大丫不行啊。
张家那房子他们都见过的,的确比筒子楼大些,可年老失修,最麻烦的还是他家里人。
这张建国的家人的确不多,但寡母是好惹的吗?婆媳关系本就难相处,更何况,张建国不止有妈还有个精得要命的奶奶,相当于有两个寡婆婆。
大丫在家里连瓜子壳都扫不明白,平日里和长辈相处也像是要了她命,嫁过去可是相当于伺候两个不省心的婆婆。
能照顾得过来吗?
王妱娣嘴巴有点苦:“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孩儿他爹马上就下工回来了,思邈也快放学了,等他们回来,咱边吃边聊。”
:烧排骨
苏长征把铝饭盒往自行车篮子里一搁,哼着跑调的《东方红》拐出厂区。
今天他特意跟车间主任请了半小时的假,先去供销店里头买水果糖。
大丫喜欢吃的话梅糖早卖断货了,二丫倒是什么都不挑,儿子小时候吃出过蛀牙现在不喜吃糖,但他今天又不是主角。
玻璃罐底还剩几颗黏糊糊的橘子糖,可论颗卖,他称了六两。
进家属院时,苏长征撞见刘奶奶在槐树底下纳鞋底,锥子尖在头皮蹭得油亮。
六奶奶和平时一样那张嘴叭叭叭个不停:“老苏家可算出名了!大闺女扒着窗户喊情郎,比戏文里的崔莺莺还浪三分!”
立马有人反驳:“人家男未婚女未嫁正经相亲,你瞎说什么呢!瞧瞧你说的这破烂,小心那啥会的寻上门抄了你。”
本来这男女相亲该在外面的,可这段时间不是查的严又混乱又着急吗?
于是都约定成俗地去男方或女方家里看,定的也十分匆匆。
孙家媳妇从三楼探出半个身子晾床单,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探头探脑地说:“要我说还是二丫头不愧是小机灵,顾师傅扛来那扇肋排得有五斤重!油纸包掀开那会儿,我家虎子馋得把铅笔都啃秃了。”
“小顾师傅这身板也是真结实。”
楼上晾被单的刘寡妇也笑眯眯露出个懂都懂的表情,“瞧那工装都绷出腱子肉了。”
“没脸皮!”
摘豆角的李婆婆直撇嘴,“看男人身体羞不羞?人家是正经国营厂的掌厨,少说也有四五十块的月工资,能差得了油水?”
“苏师傅回来啦?”
门卫老李头刻意踱了过来,“您家大姑娘嗓门真敞亮,刚才喊那声‘建国哥’,震得我茶缸子都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