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盈玉透过窗缝望着外边的雪,想起公府流放时,是清蝉初鸣的早夏。那时,也不知有没有人来相送。
说是见见李敏,其实不过是,略略偿还上一世未了的遗憾罢了。
送别的地点就选在西城门下,一则是大雪难行,宋盈月也不想去得太远,二则是,光明正大地与李家人接触,也可免得皇帝怀疑。
宋盈玉在车上坐了片刻,车夫道,“三姑娘,他们来了。”
“外面冷,你们便别下来了,我去去就回。”
宋盈玉对两个婢女说了一声,自己灵巧地下了马车,走入风雪,站到城门一边。
数名刑部的衙役押送着李家数十口人慢慢行来。青壮男丁皆已处死,李家剩余的,全都是老弱妇孺,一个个身上带着木枷,蓬头垢面、狼狈不堪,步履蹒跚着,表情或麻木,或绝望,也有的连声哀哭。
宋盈玉只看了一眼,便目不忍视,侧过头,伸手压住兜帽边缘,既是遮挡风雪,亦是盖住自己眼眶泛红的模样。
片刻后李家人走过城门,到了宋盈玉跟前。
宋盈玉喊道,“李敏!”
李敏抬头,瘦削的脸庞冻得通红,双眼漠然看着宋盈玉。
有一个官差模样的人过来盘问,宋盈玉从容应对几句,那人确认她只是送别,便打开李敏的木枷,让到了一边。
身上值钱的东西,连同锦绣斗篷,都已被抄走,李敏瘦骨伶仃、衣衫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冻死。但她看着宋盈玉的目光仍是冷漠的,连嗓音都有些嘶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宋盈玉轻轻一笑,“是啊,我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来看看,昔日风光的李三小姐,今日多么凄惨,多么可怜,多么叫人觉得好笑——”
一句话成功地将李敏那死气沉沉的眼睛,气得鲜活了,身体都气得发抖,怒瞪着她,“宋盈玉!”
宋盈玉表情却柔和真挚起来,深深凝望着她,“所以李敏,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然后来到我面前,骄傲地告诉我,‘宋盈玉,你是个瞎眼的笨蛋!’”
没想到宋盈玉会这样说,李敏苍白的唇张着,眼眸颤着,眼眶泛红,而后蓄满了泪水。
天实在太冷了,而李敏确实穿得单薄,放眼看去,李家每一个人都单薄得随时能被冻死。宋盈玉一时不知帮哪一个好。
帮得过了,又恐皇帝将她打为李家的同党,牵连宋家和姑母。
最后她只能强忍酸涩,看着李敏一人,将一件下人穿的粗布衣裳,披在了李敏肩头——皮毛绫袄之物,李家人留不住,反而容易惹祸,这件是宋盈玉特地拿的。
帮李敏将衣裳穿好,宋盈玉扬声道,“凉州是我宋家世代拼杀的地方,日后我与四殿下会去那里游历,届时去探望你们。”
这话也是特意说的,确保差役们能将李敏一家平安送到凉州流放地,至少,不要途中苛待、加害。
李敏眼中的泪终于滚落,打湿衣襟,又落在宋盈玉手背。
李家遭难,旁人唯恐沾边,不曾想来关怀她的,居然是宋盈玉这个死对头。她希望她,好好活着。
父母早逝,仰人鼻息;兄长好赌,如今更是丧命,连她自己也被流放。李敏觉得生命没有了光,但这一刻,宋盈玉变成了那一道光。
李敏哽咽道,“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你笑到最后。”
官差催促,“该走了,别误了时辰!”
李敏用力抹去眼泪,转身决然走向走向自己的命运,几步后忽又回头,匆匆到了宋盈玉跟前。
“我欠你一个道歉。”
李敏压低声音,抓着宋盈玉手腕,认真道,“待秦王返京,也帮我和他……说声抱歉。”
第48章她不想原谅他
李敏走出老远,宋盈玉还在想,李敏“抱歉”
于沈旻的,到底是曾经的出言不逊,还是那句“秦王害死了我爹”
。
秋棠不放心,下车追过来,拉她,“姑娘你发什么呆,小心冻坏了。”
又拂去她身上的雪花。
宋盈玉笑了笑,“李敏托我帮她带话,没什么大事。我想念青麟和容容了。一会儿去买些他们爱吃的零嘴。”
他们遭流放的时候,一个十五,一个十一,都是比李敏,还小的年岁。
*
抵达青州后,沈旻快刀斩乱麻地,仅仅用了十八日的时间,便处理完了沈晟留下的诸多烂摊子,连带给雍州那边出谋划策,帮助彻底解决匪患。
当然,胸前本不深的伤口,也养好了。
留几名官员监督后续事宜,沈旻返京。
天寒地冻,沿途都在下雪,冰冷的天气却未能让沈旻冷静。离京师越近,他越感觉,自己心里滋生了紧张——当年皇帝考校他功课的时候、被李家人追杀命悬一线的时候,他都没这般紧张。
先前周越押送太子回京,并未入城,在城门处同前来接应的卫军交代后,便折返青州,依旧护卫在沈旻身旁。
他与沈旻虽是主仆,却也算互相救过性命、交付情义的朋友。所以周越看着沈旻手里半天没翻动的书页,明白此刻即便他面色沉稳依旧,心里只怕思绪翻涌。
而这翻涌,一定和宋三姑娘有关。
离京城还有
数里的时候,雪渐渐停了,彤云缓缓消散,透出稀薄的天光。
坐久了觉得全身发麻的周越,也下车骑马、活动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