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过桌子,走到母亲面前。
“现在外面全都乱了。那些去抢黑市票的人,很多都被骗了。拿到假票被赶出避难专列的,还在火车站广场上被踩踏。”
父亲的双手抓住母亲的肩膀。
“而且。就算我们走了。那个东西如果真的挡不住。整个大陆都没有安全的地方。跑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可是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母亲试图挣脱父亲的手。
“上面派了英雄来。”
父亲加重了手上的力量,把她固定在原地。
“不仅是佳林市的战队。听说上面调集了所有的精英。今天早上的广播你没听吗?他们说防空塔的干扰屏障已经建立。而且军方的重火力也部署完毕了。”
“那是骗人的!新闻里的话你还信?”
“不信新闻信什么?信那些黑市骗子?”
父亲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两人的距离很近。父亲低头看着母亲,母亲仰头看着父亲。
互相盯着对方通红的眼睛。
两个成年人,在这个面临生死存亡的深夜里。展示出了最真实、最无助的恐慌。
他们没有能力。没有可以在大楼之间穿梭的装甲。他们没有可以射激光的武器。
他们只有彼此,和一间还没还完贷款的房子,以及一个睡在隔壁房间的六岁女儿。
面对那种足以摧毁城市的力量。
他们能够做的,只有在这张小小的餐桌前,对着那张薄薄的存折愁,为了一张生存的门票而相互争吵、哭泣,甚至想要牺牲自己。
“那是我们的女儿。我不能让她留在一个随时会变成战场的城市。”
母亲没有再试图挣脱,她看着父亲。
“她还那么小。”
父亲的脸庞抽搐着。
他松开了抓着母亲肩膀的手。
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转过身,背对着母亲。看着墙上那面已经旧了的石英钟。
“我知道。我知道她小。”
他的声音变得极度沙哑,像是从干涸的砂砾堆里摩擦出来的。
“我今天去银行。在那个队伍里排了四个小时。前面的那个人,他把他们家祖传的金条拿出来,求那个银行经理给他兑换现金。他说只要能凑够一张票的钱,他就走。”
父亲用手搓了一下面部。
“那个经理说,现在的现金已经没有意义了。只有硬通货才管用。或者,你得有军方的熟人。”
父亲转过头,看着桌子。
“我没有金条。我也没有军方的熟人。我去了车站。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售票窗口直接拉下了卷帘门。售票员就在里面看着我们。没有票。一张都没有。”
他走到餐桌前,双手撑着椅子背。
“你知道那些买不到票的人在那里干什么吗?。他们在砸玻璃。他们在地上打滚。他们在咒骂。”
“我挤不出那个队伍。后面的人推着我。我感觉我的肋骨都要被挤断了。我只想回家。回到这里。”
父亲看着那张存折。
“钱。在这个时候,就是废纸。”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制冷期快要结束的冰箱,在角落里出低沉的轰鸣声。
母亲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
她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激烈地反驳。她慢慢地走到椅子旁,坐了下来。
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
“那……我们就不走了。”
她看着桌子上的那些文件账单。
“去把门锁好。明天我们去市。能买多少水和罐头就买多少。多买几卷胶带。如果警报响了,我们就把窗户全部封死。”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