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那些在安吉县郊幕天席地的灾民更不如。
普天之下?,平头百姓或许衣不能蔽体、食不能果腹,可皇宫里的每一粒米、每一棵菜皆是百姓们用血汗浇灌出来的。他们靠双手养活自己,而他只会等待宫人端上一盘盘的御膳。
他离不开皇宫。
陆烬轩早就看穿了他。
陆烬轩只问过一次他是否要离开皇宫,那时候白禾堪堪还魂,尚在迷茫,于是没有给出答案。自那以后陆烬轩就没再问了,而是默认他不愿离开皇宫,一直向着将他推上高位而谋划一切。
陆烬轩看穿了他对权力?的欲望;看穿了他对于做一介布衣白身的轻蔑;看穿了他掩藏在柔弱、可怜的外?表下?空洞的内心。
如果陆烬轩是灼灼日?晖,他便是藏在晖光下?的暗影。
陆烬轩怎能说他是“干净”
的呢?
倘若陆烬轩知?道他杀人不会手软;知?道他做了十四年皇帝;知?道他是一个离不开人伺候、离不开权势的废物,一定?不会再看他一眼?了吧。
白禾抹掉眼?泪爬了起来,离开给予他短暂喘息的溪流,在灌木丛间穿梭,向山上攀爬。
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愿放弃。
他不甘心。
陆烬轩带他看见了皇宫之外?的世界;引领他见识了如此广阔的田地。亦只有陆烬轩将他当做“白禾”
放在心里,而不是一具精致、听话?的傀偶。
陆烬轩会在他不开心时哄他,在他不肯吃饭时督促他,在他迷茫时为他指引未来。
所以在陆烬轩松手前,白禾不肯率先放开拽着对方的手,哪怕他只能牵住陆烬轩的一片衣角,他也要紧紧得抓住它。
时间渐渐流逝,白禾磕磕绊绊攀过了山顶,又接着往山下?走。
山的另一边依旧是山,一座接一座的山峰,走势如龙,蜿蜒连绵。躲进山里刺客是难以追踪他踪迹了,其他人更加难以找到他了。
白禾停下?来再一次刻下?记号。
他期盼着这些在山林中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的记号能为陆烬轩指引方向。
其实白禾心里清楚,随着他越来越偏离官道,越来越深入山林,他活下?来的希望越渺茫。
死在这里多么让人不甘心啊!
白禾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泥土沾上了衣摆,他解下?腰间插着的枪抱在怀里安静流泪。
死在这里,连尸体都不一定?能被发现。没想到脱离傀儡皇帝的身份之后,他竟也没能落得好下?场。
仲夏的日?光是灼烫的,白禾却感觉四肢僵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