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曦很快找到了生活的节奏。她像一棵移植的树,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悄悄扎下根鬚——缓慢、谨慎,不惊动任何人。
月初避行
每个月的最后3日,她会开始准备。
先打开那隻玉盒。用「黧」色凝胶调出农妇日晒后的肤色,抹在脸上、颈上、所有会露出的皮肤。「青黛」菌液稀释在清水里,将长浸成深褐色。沐曦拈起玉盒底层那对名为「掩星」的晶膜,薄如露水,却能吞噬光芒。她屏息将它们覆上瞳孔——淡金色的辉芒瞬间隐没,化作两潭深褐浑浊的湖水,再无一丝属于「沐曦」的耀眼痕跡。最后滴上「金声草」,试着说几句话,直到嗓音变成沙哑低沉的陌生调子。
镜中的人已不是沐曦。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面容蜡黄、眉眼带着愁苦的妇人。她穿上粗葛裋褐,背上半旧的竹筐,筐里放着几枚半两钱和换洗衣物。
然后,她推开地宫的岩门。
门外是驪山深处的密林。她沿着自己摸索出的小径下山,抵达櫟阳。
櫟阳是旧都,如今只是咸阳的卫星城镇。这里的逆旅简陋便宜,住的多是行商、役夫、往来的平民。沐曦每次都住同一家——最靠里那间土屋,每日两钱,不供饭食。
她住在这里,是因为嬴政每月初一到初五,会带太凰来驪山离宫狩猎。
她不能在那个时候待在地宫。
不能冒任何一丝被现的风险。
不能……让他知道她回来了。
所以她在櫟阳等。等初五过去,等狩猎队伍浩浩荡荡回咸阳,等驪山恢復寂静。
採买与归返
初六清晨,她会背着竹筐,离开逆旅,走向归山的路。那是她在月初躲避前,于櫟阳市集採买下个月所需:
????一小袋粟米,约莫十斤。
????几块醃渍的乾菜、豆豉。
????粗盐、一小罐油脂。
????陶碗破了要补,火石用久了要换。
????最要紧的是种子——她在市集角落找到个老农,买了些藷藇(山药)的块根、葵菜籽、还有几把可食用的野菜苗。
她买得不多,每次只买一个月的分量。买太多会引人注意,一个独居的妇人不需要那么多粮食。
上山的路比下山难。竹筐的背带勒进肩膀,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裳。但她从不抱怨——这份沉重是真实的,是活着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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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宫,她开始整理。
粟米倒入陶瓮,乾菜掛起,种子小心收好。她在地宫上方的山坡选了一小块向阳地,用买来的短镰刀清除杂草,翻松土壤,将藷藇块根埋下,撒上葵菜籽。
她不求丰收,只求有些许补充,她必须学会在这片土地上自己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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櫟阳的耳语
在逆旅的日子,除了等待,她也在倾听。
起初只是零碎的抱怨:赋税又重了,徭役又徵人了,谁家的儿子去修长城再没回来,谁家的男人开五岭染了瘴癘……
这些话像细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这些苦难的源头是什么——是那个她深爱的男人,正在用帝国的铁腕重塑天下。而她,曾是这份蓝图的一部分,曾在他怀里听他意气风地谈论这些宏愿。
那时她觉得他伟大。
现在她只听见百姓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然后,某个月,她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日黄昏,逆旅前堂人不多。两个行商模样的男子坐在角落,声音压得很低,可沐曦的耳朵已经学会从嘈杂中捕捉关键字。
「……咸阳那边,最近抓了不少人。」
「为啥?」
「还能为啥?跟『那个』有关的……」
沐曦握着陶碗的手紧了紧。
「有个教书的老先生,就因为教了古诗,里头有『凤鸣岐山』……被黑冰台带走了。」
「疯了!那个字现在是能提的?」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个字。
那个曾经被万民传颂的字,如今成了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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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月,她断断续续听到了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