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曦任由他抱着,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震耳欲聋的心跳。许久,她才轻声说:
「那日在驪山,您说要将旧日的血影全部抹去,重焕新景。」
「现在,整个天下都是您的新景了。而我……」她退开半步,金瞳里漾开一个含泪的笑,「我会在一个您看得见的地方,看着您。」
「哪里?」嬴政死死盯着她。
沐曦指向绢帛上咸阳宫殿的侧翼——那里标註着「观礼台」,是供宗室女眷观礼的位置。
「那里。不会太近,让您分心;也不会太远,让您找不到。」
嬴政沉默了。他重新坐回案前,盯着那份绢帛,手指摩挲着竹简的边缘。烛火噼啪作响,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是从深渊里捞出来:
「那日,孤会穿玄衣纁裳,戴十二旒冕。」
沐曦点头:「我知道。」
「祭天时,孤会第一个登上十二丈祭台。」
「我知道。」
「朝贺时,孤会接受3跪九叩。」
「我知道。」
嬴政抬起头,玄眸深处燃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但你要记住——无论孤站在多高的地方,接受多少人的跪拜,孤的目光,永远会先找到你。」
沐曦的泪水终于滑落。她跪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膝上,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
「您也会一直在我的目光里。」
殿外的风敲打着咸阳宫的每一个簷角。而在这帝国心脏的最深处,一场无声的仪式已经完成。
没有史官记录,没有礼官唱喏,只有两个人在烛火与风雪之间,用最轻的声音,许下了最重的承诺。
嬴政俯身,将沐曦扶起,指尖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登基后,」他忽然说,「孤将从『寡人』,改为『朕』。」
他握住沐曦的手,一字一顿:
「而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永远叫孤的名字。」
沐曦怔怔看着他,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涌出来。
「好。」她说,「政。」
窗外的风忽然小了。天边隐隐透出曙光,照亮了咸阳城连绵的黑色屋瓦。
登基大典的倒数,还在继续。
而有些东西,已经在昨夜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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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 · 始皇御宇
【寅时 · 咸阳甦醒】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咸阳城在沉闷的鼓声中醒来。
那不是战鼓,却比战鼓更威严——一百零八面玄色夔龙纹大鼓,从咸阳宫正门一路排列至极庙祭台,每鼓由两名赤膊力士捶击,节奏缓重如大地心跳。
「咚——咚——咚——」
鼓声里,咸阳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十二座城门同时洞开,但无人进出。取而代之的是从各门延伸出的黑色旌旗之河——每面旗高九尺,绣玄鸟纹,由玄甲卫士执握,从四面八方匯向咸阳宫。
宫门前,3千黑冰台精锐已列阵完毕。他们不着战甲,而穿特製的玄色礼服,肩披黑貂,腰悬未出鞘的长剑。面甲下的眼睛如寒星,盯着每一寸可能出现变数的空间。
在他们身后,是六支仪仗。
不是周天子的九宾,而是嬴政亲自定的「六合」——每队六十六人,执六种礼器:玄圭、玉璋、铜鼎、金节、龙旂、虎符。每件礼器都是新铸,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从未有过的光泽。
【卯时 · 百官入朝】
李斯第一个踏过咸阳宫门槛。
这位即将成为大秦丞相的法家巨擘,今日穿着九章纹的玄色朝服,头戴七旒冕。他的步伐很稳,但握着玉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知道,自己正在走进的,不是一场典礼。
而是一个全新的纪元。
在他身后,百官如黑色潮水涌入。没有人交谈,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只有靴履踏过新铺玄武岩地砖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蚕在啃食旧时代的桑叶。
他们在咸阳宫前广场列队。
广场正中,一条十二丈宽的玄色毡道笔直铺向极庙方向。毡道两侧,每隔六步立一铜灯,灯中燃着南海进贡的鲸脂,火光在晨风中纹丝不动,青烟笔直上升。
【辰时初 · 祭天】
当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时,号角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