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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役燎原(第5页)

满殿寂然。这位鬚发皆白、歷经四朝的老宗室,颤巍巍地抬起手,直指李斯:

「李廷尉,你可知你在说甚么?自商君变法以来,秦以耕战立国,徭役乃国之本!民为国效劳,天经地义!如今竟要朝廷开库,花钱『雇』民做工?这、这成何体统!」

他转身向御座深深一躬,痛心疾首:

「王上!老臣听闻此策,夜不能寐!若今日开了这『雇工』先例,明日是否连戍边将士也要发餉?后日是否连百官俸禄也要翻倍?国库非无底之渊,此例一开,如决堤之水,再难收回啊!」

反对派的锋芒

嬴傒身后,数名大臣相继出列。

新任太仓令丞冯肃首先发难,他是掌管国库钱粮的实权派,声音尖锐:

「李廷尉说得轻巧!臣已细算:叁十万债户,若按章程所载『月领粟叁石、钱叁百』,一年便是粟百万石、钱逾亿!这还仅是齐燕两地!若推而广之,将来长城、驰道、陵寝皆用此法,国库叁年必空!」

他展开一卷算筹记录,字字鏗鏘:

「而若循旧制徭役,这些本都是不必出的!」

典客属官孙邈紧随其后,他是负责邦交礼仪的老派文臣,言辞更为刻薄:

「此非仅钱粮之事,更是纲常之乱!《周礼》有云:『使民以时,用民以度』。民为国用,如子事父,何须言利?今以钱粮诱民出力,是将君臣之义,降为商贾之交!长此以往,民将重利轻义,国将不国!」

他忽然转身,朝屏风方向拱手——虽未直言,但矛头隐隐指向幕后之人:

「臣闻此策源出非常,或有……妇人干政之嫌。阴阳有序,乾坤有别,还请王上慎思!」

殿中一片沉寂,眾臣皆屏息等待王上反应。

嬴政静静看着自己的叔父,玄眸深不见底。片刻,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缓却带着某种重量:

「喔~?」

一个悠长的单音,让嬴傒脊背无端一紧。

「叔父痛陈利弊,确是为国忧心。」嬴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然则,琅琊叁十万债户待解,齐燕民心待安,长城驰道待筑——」

他目光如平静海面下的暗流,锁住嬴傒:

「依叔父之见,当用何策,既可解债户之困、保工程之进,又不耗国帑、不乱纲常?」

他略一停顿,每个字都清晰落下:

「寡人,愿闻叔父高见。」

嬴傒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一个成调的音。他身后那些原本点头附和的臣子,此刻也悄然低下头去,或盯鞋尖,或捋衣襟。

他们能挑出新制的「弊」,可要立时拿出一套同样能解决眼前滔天危机、且更省钱更「合乎祖制」的办法……

难。

就在这窒息的沉默即将淹没大殿时——

「王上!」李斯手持玉笏,昂然出列。

李斯的反击

李斯面色不改,上前叁步,直视孙邈:

「孙大夫好一句『民为国用,如子事父』!那敢问——琅琊叁十万百姓跪在四海货栈前时,朝廷这个『父』,在何处?」

孙邈一窒。

李斯不给他喘息之机,声音陡然扬起,响彻大殿:

「是王上与凰女大人,给了他们第叁条路!不是镇压,不是賑济,而是让他们凭力偿债、凭功得地!这不是『商贾之交』,这是『君民共利』!」

他转身面向嬴傒,语气转为沉痛:

「老宗正忧心国帑,斯岂不知?然请老宗正细想:往日徭役,民不堪苦,逃亡者几何?途中病死者几何?工地怠工、损耗物料者又几何?」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旧牘:

「这是去年驪山陵役的报损——因民夫逃亡、怠工,工期延宕四月,额外耗费粟二十万石!这些,难道不是国帑?」

冯肃急道:「那乃管理不善——」

「管理不善?」李斯截断他,眼中精光暴射,「正因以往视民如牛马,管役如牧畜,才会『不善』!今章程明定:工队全勤有赏,领队若逼病者上工反失犒赏——此乃以利导善,让领队自发体恤下属!这等精妙之法,岂是旧制可比?」

嬴政的裁决

就在冯肃欲再争辩时,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嬴政缓缓抬手。

只一个动作,满殿喧嚣骤止。

嬴政的目光先落在孙邈身上,那眼神平静,却让孙邈瞬间冷汗透背。

「孙邈,」嬴政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你方才言『妇人干政』?」

孙邈腿一软,伏地颤声:「臣、臣失言……」

「失言?」嬴政淡淡重复,忽而转向嬴傒,「老宗正,你可知,若无凰女『干政』,此刻琅琊已反?若无她『干政』,齐燕叁十万债户,此刻正跪在咸阳宫外,求朝廷替贪官还债?」

嬴傒张口欲言,却被嬴政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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