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这片荒芜的乐园,然后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这里。安静。没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复杂的语言,目光扫过那些锈蚀的游乐设施,又落回夏宥脸上。
“以后,”
他说,语速很慢,却很清晰,“不开心。来这里。”
他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流转了一下。
“我,”
他指了指自己,“在。”
以后不开心,就来这里。我,在。
如此简单直接的语句,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情感的渲染,甚至听起来有些命令式的生硬。但就是这样的话,从一个非人的、冰冷的、行为逻辑诡谲的存在口中说出来,却像一块坚硬的、形状特异的石头,投入了夏宥心中那片冰冷疲惫的湖泊,激起了远比预想中更深的涟漪。
他在……表达一种“可用性”
?一种“持续存在”
的承诺?在她感到痛苦的时候,提供一个“安静”
的、属于他的空间?
这算是……关心吗?以他那种非人的方式?
夏宥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看着他逆光中模糊的轮廓,看着他那双映不出夕阳却似乎倒映着她此刻狼狈模样的眼睛,心底那层坚冰般的防备,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嗯。”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
似乎对她的回应感到满意(或者说,完成了沟通步骤)。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向那两个秋千架,选了一个相对锈蚀不那么严重的,坐了上去。秋千的铁链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夏宥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在另一个秋千上坐下。铁座位冰凉坚硬,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锈屑。她轻轻晃了晃,秋千发出更大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呻吟。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锈蚀的秋千上,面对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和沉向地平线的夕阳。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水声、铁链轻微的摩擦声,以及彼此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或者说,x
那边可能根本没有呼吸)。
奇异地,这片破败荒凉、充满死亡气息的乐园,此刻却让夏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没有课堂上紧盯的目光,没有习题册上刺眼的红叉,没有同学间微妙的气氛,也没有对
非人本质的持续恐惧。这里只有绝对的寂静,和一种近乎真空的、不被任何“正常”
规则所约束的疏离感。
而身边这个沉默的非人存在,仿佛成了这片寂静领域的一部分,不再是一个需要时刻警惕的威胁,更像是一个……静默的陪伴者?
夏宥看着河面上破碎的夕阳倒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物理……好难。”
她说,“怎么学都学不好。成绩卡在那里,上不去。今天……还和同学因为题目吵了几句。其实不算吵,就是……有点难受。”
她顿了顿,继续低声诉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将这段时间积压的烦恼、挫败、孤独,一点一点地倾倒出来。关于学习的力不从心,关于融入集体的艰难,关于对未来的迷茫,甚至关于对自己那不该产生的“嫉妒”
情绪的困惑和厌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说给一个可能根本无法理解人类复杂情感的“东西”
听。也许正是因为知道他无法理解,无法评判,她才敢如此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脆弱和混乱。
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插话,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任何表示“在听”
的肢体语言。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望着远方的河流,侧脸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中显得轮廓分明。
直到夏宥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团郁结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一些。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着
说了这么多。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