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联邦医疗中心时,他的眩晕感加重了,脚踩在光洁的大厅地面上,总觉得那地面在微微蠕动,仿佛踩在一块正在呼吸的东西上面。
“请问您的紧急联系人是?”
护士问。
亚瑟报了一个名字。
“艾莉希亚·阿尔特。”
护士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全息键盘上方,悬在那里,“您确定吗?”
她问,显然认出了这个属于议政厅的名字。
“确定。”
亚瑟说。
那是他悄悄修改过的设置,那时候艾莉希亚刚回来,他刚进入政界。他把紧急联系人从艾德琳改成了艾莉希亚,没告诉任何人——也许只是出于一种愚蠢的、想要把最后一点生命体征都与她绑定的私心,希望如果真的出了事,第一个收到消息的人是她——过于愚蠢的浪漫。
医生很快来了,检查,清创,皱着眉说了一堆关于细菌感染和抗生素的专业术语。亚瑟躺在病床上,拒绝了麻药,任由冰冷的消毒液像冰镇柠檬水一样泼在伤口上,感受着清创刀刮过皮肉时的刺痛,这种清晰的痛感让他不用去想象艾莉希亚看到通知时的表情。
那个自动送的通知此刻正亮在艾莉希亚的通讯终端上。
她正在办公室处理法案文件,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红框。黑底红字,上面写着“亚瑟·莱茵哈特”
,以及下面一行清晰的小字——“紧急联系人:艾莉希亚·阿尔特”
。
她的手指悬停在半空。屏幕蓝幽幽的冷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凝成两个细小的、静止的光点。
她记得很清楚,几年前她离开的时候,这一栏填的还是艾德琳,亚瑟的姐姐。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改的。这几个字孤零零地亮在那里,笔画锐利,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眼。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运作的嗡嗡声,像是有一只蜜蜂被困在了墙壁夹层里找不到出口。
她抓起外套走出了门口。她没有叫飞行器,而是自己去了医疗中心,不想惊动任何人。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亚瑟正躺在床上,额头缠着厚厚的白色再生敷料,看见她进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撑起身体:“你来了。”
“别动。”
艾莉希亚按住他的肩膀,但放在身侧的手指却在轻微颤抖,“你前两天说要处理家里的事,就是把自己弄成这样?”
亚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床头柜那个装着半杯水的透明玻璃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在家里。伤口没处理好,就感染了。”
他在撒谎。
艾莉希亚认识他太久了,他总是会故意避免微表情的暴露,仿佛那样能让他的话听起来更像真的。水杯里的水面平滑如镜,一动不动,就像他此刻僵硬的表情。
“在哪里摔的?”
她追问,目光锁着他的脸。
亚瑟顿了一下,视线依然没有离开那个杯子:“浴室,只是地板有点滑。”
艾莉希亚刚想继续开口,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海因里·莱茵哈特走进来,和亚瑟有相似的金,但眼神更加锐利。后面跟着艾德琳·莱茵哈特,穿着深蓝色的商务套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还有一位女士,保养得宜,气质优雅,穿着米色的长裙,眼睛红红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像是哭过了又用冷水敷过。
那是安妮卡·莱茵哈特,亚瑟的母亲。
海因里的脚步在看到艾莉希亚的那一瞬间顿住了。他的视线在艾莉希亚身上停留了几秒,“阿尔特议员。”
艾莉希亚站起来。
“海因里先生。”
安妮卡快步走到病床边,看到亚瑟额头上那块厚厚的白色敷料,眼眶立刻又红了一圈。她伸手摸了摸亚瑟的脸:“怎么回事?医院说伤口感染?你怎么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