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梁露好似吃到什么人间美味似的,咽一口便眯着眼,夸张地拖长音调“啊”
了一声,梁荣林有样学样,也眯着眼拖长声音“啊”
,父女俩仿佛发现什么好玩的游戏似的,乐此不疲地发出惊叹,一顿饭笑个不停,整个厨房都是父女俩的笑声。
梁映雪端着饭碗靠在灶沿,也跟着一起笑。
梁荣宝却背对着他们,偷偷对吴亚兰挤眉弄眼的。
吴亚兰父母就在隔壁,怕父母发现异常不敢出声,只敢偷偷拿眼睛瞪他。
吴菊香刚装好一大盆豆腐水,把新过滤的豆浆倒进锅里,儿女的笑脸她看在眼里,自己也不自觉挂上了笑容。
梁映雪见她妈吴菊香稍微闲了些,好奇地问:“妈,我们走这多天,孙家怎么样,钱找回来了吗?”
吴菊香摇头:“他家天天吵吵闹闹的,也不知道什么个情况,不过吵成这样,估计还没找回来。”
主要是吴菊香这阵子十分忙碌,早起就要准备东西摆摊,给棉纺厂送豆腐,收摊回来稍微休息一下,中午跟弟媳范春花做饭,下午继续磨豆子做豆腐,还要拾掇家里,养鸡喂鸭,收拾鸡舍……虽然自家弟弟弟媳来帮忙,但还是挺忙的。一忙碌,她也没那么多时间关注村里的八卦。
吴亚兰比吴菊香清楚多了,脱口而出:“孙长生几天不在家,村里都在传他被公安给抓了!”
梁荣林他们均是一惊:“孙长生被抓了?”
“不会吧,他儿子孙向能不是很能吗,他家人天天装逼自己家认识那谁谁谁?什么镇上有人县里有人,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梁荣宝说着话,面上不由浮起幸灾乐祸的笑。
梁荣宝跟孙向东不对付,没少打架,跟孙向能就更不可能处得好了,他心里没少骂这个装逼货,从小到大眼睛长头顶上,眼里没人。
吴亚兰十足兴奋地跟大家伙一起分享最新八卦:“真真的,好像是孙长生被梅山大队哪家儿子给告了,说是孙长生从前在公社的时候跟他爸不对付,找人动手教训他爸,把人脑子打坏了,老头子在床上躺了好几年,一家子都被拖垮了。”
吴亚兰见大家伙都听得认真,更来劲了,又道:“村里人还在传,说孙长生三个儿子闹着要分家,闹得可难看了,架都打了好几遍,家里东西都快被摔完了,就在刚才他们亲妈还在嚎呢。他们亲妈还让孙玉霞交工资,不然家里吃饭的钱都没有,孙玉霞她不干,又被孙向能孙向庸打得没脸出门,今天一早孙玉霞偷偷把家里自行车骑走,说是以后就住厂里,不回来了!”
梁荣宝他们沉默,用力消化过多过于精彩的消息。
吴菊香只剩唏嘘:“好好的一个家,一个个不安生,看把日子过得?唉……”
虽然梁孙梁家不对付,但毕竟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突然遭遇这种变故,吴菊香上了年纪,总觉得有些不忍看,当然她也不会同情人家就是,毕竟孙长生这个老子实在差劲,看把人家害的,他家几个子女也都不是好鸟。
梁荣宝听得颇有兴味,他总觉得孙长生这个老东西阴阴的,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明明坏得流油,私底下面对他却装作一副亲切叔伯模样,把他隔夜饭都恶心得吐出来了。
梁荣宝以为堂妹梁映雪肯定也是拍手称快,可当他看过去,却见堂妹的脸掩映在厨房背光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却并不见多大的惊喜。
“孙长生那老东西之前没少恶心咱,又是孙向东老子,映雪你咋不高兴?”
梁荣宝问。
梁映雪眉头一扬,“听到这个消息我当然是开心的,只是孙长生不是还没判吗,哪天他真被判刑坐牢,我保证开心,过年都要多放几挂鞭炮,庆祝咱们梅林村少一害。”
梁荣宝鼓掌,眉飞色舞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希望他们的愿望年前就能实现。
吃完饭梁映雪他们开始拾掇自己的东西,梁映雪给小舅一家的手套和蛤蜊油,小侄女的夹棉棉袄,母亲吴菊香的里外三件,外加一家四个大人的秋衣……全部分发出去。
手套这东西确实送得称心贴心,吴德泉他们都很喜欢,当场就戴上了,自然少不得把外甥女一顿夸,内心也在感慨,断情绝爱的外甥女就跟落发上山的和尚一样,牛逼得厉害呀,看这几个月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得,他这个小舅都汗颜,实在没她这么能干。
吴亚兰看见表姐皮箱里漏出来的一抹绿色,不无羡慕,心想着等自己挣到钱,也想买一件漂亮的毛衣,正向往着就见表姐偷偷朝她使眼色,以表姐妹之间的默契,她很快猜到表姐肯定还有额外的礼物送给自己,吴亚兰非常努力地压下嘴角,然而还是快咧到耳后根。
哎呀,谁让自己跟表姐关系就是好呐?
吴菊香还不知道自己儿女这一趟挣了多少钱,见女儿一下子花这么多钱买这么多东西,尤其给自己还买了一整套,她后槽牙都快咬烂了,偏偏不愿意在外人前落女儿面子,强忍着,只等回头好好找她算账。
虽然女儿说这段时间摆摊和卖豆腐的钱都是她的,她也偷偷为儿女攒钱,可攒再多也经不住这样花啊,当然女儿为自己花她是没意见的,女孩爱俏嘛,更何况自己女儿长得好,就合适穿鲜亮的,可自己一个大妈还穿啥新大衣新毛衣啊,上回去海市才买了新衣服,这不是纯纯浪费钱吗?
梁映雪和他哥就看他们亲妈忍啊忍,笑容都快僵在脸上,好不容易等到小舅他们担着刚磨出来的豆浆离开,吴菊香把儿女叫进里屋,对着他们就要发作。
梁映雪还没来得及结实,亲哥梁荣林抢先奉上一沓大团结,把正准备施展教子之术的吴菊香给震住了:“啊……哪来这么多钱?”
既而目光变得狐疑,警惕地在兄妹二人之间
逡巡:“说,你们干啥了?梁荣林,你作为老大,你来说。”
梁荣林抓抓脑袋,“就是映雪凭借跟羽毛厂的关系,以成本价拿到一批特便宜的羽绒服,我们拿去齐省省城全部卖光了,挣了一笔差价。这是我的那份,再加上卖鸭鹅毛的钱。妈,之前收鸭毛我在您这借了点,还有我结婚这些年欠下的债,您都拿着还了吧,以后咱家就不用欠人钱了,过年再没人上门要债了……”
母子俩相视一眼,那一眼的意味极为复杂,像是一颗杂糅多种口味的糖果,入口是苦的,咸的,酸的,所有味道尝完了,最后才有一丝丝的清甘,实在是一颗难以入口的糖果。
梁映雪看在眼里,心底莫名酸酸的。
因为上辈子自始至终,她压根不知道家里曾经有这么沉重的债务,她自然知道家中条件没那么好,可那时候得她年轻而单蠢,虽然清楚家中为了哥哥和她的婚事在外借了钱,但她觉得别人家都是五六个孩子起步,他们都能成家,她家就她和亲哥两个,负担纵然不轻,但总不比人家五六个孩子的压力大吧。
而让她完全遗忘这事的原因还有,她嫁去海市,逢年过节才回家对家中境况并没那么清楚,而她妈和哥哥在她面前展现的都是好的一面,从来没提过欠债的事,她问起过,她妈和哥哥都说早就还完了,可从没提过有人大过年的来家里要债的事情。
现在一想,那些年她远嫁海市,到底还是忽略太多,甚至她现在都没那么气上辈子沈洁想尽办法找自己借钱的事,最起码自己借出去的钱,总有一部分能落在亲哥侄女身上,让他们得一点好。
只有这样想,梁映雪心里才好受些。
吴菊香觉得自己不能要孩子的钱,立即把钱推回去:“这是大人的事,你们别管,我再攒攒,差不多就能还清了。儿子你听话,把钱好好存着,等你媳妇儿回来交给她,她保管高兴,呵呵呵……你们兄妹俩能把日子过好,妈就啥都不求了。”
说着还别有意味地拿眼瞅梁映雪。
方才的气氛瞬间没了,梁映雪很不客气地问道:“妈你啥意思,要不我年前就给你带个新女婿回来,你想看吗?”
吴菊香脸色瞬间变了,要是年前就带新女婿,村里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闺女,肯定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女儿头上盖,可又觉得女儿孤零零的太可怜,到底还是女儿的幸福要紧,纠结半天扭捏道:“真带一个回来……也不是不行。”
梁映雪呆若木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