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映雪扯起唇角笑了笑,好姐妹咬耳朵似的凑近秦玉华耳边,笑问:“你觉得对于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最嫉妒的是哪一类人?”
说着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秦玉华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若有实质一般,像有一根针戳在肚皮上方,惊得秦玉华一个瑟缩。
秦玉华不敢置信地瞪着梁映雪,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奈何“疯子”
压根没有一点自己是疯子的觉悟,笑容是灿烂过头的,表情是认真执拗的,眼神是平静中带着一丝疯狂的……秦玉华被吓得心脏一阵紧缩。
这样渗人的目光下,秦玉华再蠢也有求生的本能,见丈夫耿红兵半天都拽不动梁荣林一条胳膊,她咽下口水:“你,你想怎么样?”
梁映雪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肚子上,细细打量,用手隔空描绘着,“你说这孩子会不会像他舅舅秦玉山……看着就叫人讨厌!”
空前的恐惧感迎面袭来,秦玉华生怕梁映雪突然在她肚子上来一拳,吓得六神无主了都,只知道失控尖叫,又蹦又跳:“你到底要怎样?!要怎样啊!!!”
梁映雪不答,只面无表情,活似刚从水里爬上来的水鬼,一丝人气也无,就这么阴阴地盯着她,直把秦玉华吓得要死。
“我刚才不小心打你一巴掌,现在就还你一巴掌好了吧?”
梁荣宝松了手,秦玉华咬咬牙,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一巴掌,可扇完梁映雪还是那副渗人的鬼样,她只得继续扇,一边扇一边暗骂,直到一侧脸都被扇肿,梁映雪才有了点人样。
走之前,梁映雪甚是好心地提醒:“下次遇到我绕着走,别上来找死!”
等梁家兄妹三人离去后,秦玉华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大哭起来:“啊啊啊啊啊!!!”
耿红兵忙去安慰情绪崩溃的老婆,他都想不明白,明明都离了婚扯不上关系的人,秦玉华为什么非要跟人过不去,怪梁映雪搅了秦家抱回孙子,那还不是你们秦家骗人在先,尤其是你秦玉华干的好事,姜思琼都恨死你了,你反而一点愧疚的心思都没有?
午夜梦回,耿红兵没少质问自己,为了前途娶了这么个脑子糊涂的女人,到底是对是错?
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就听秦玉华捂着肚子五官皱到一起:“红兵,我肚子疼……”
耿红兵忙扶着老婆离开。
去火车站的路上梁荣林很是担忧:“咱们还是去诊所看一下,万一脸上留疤怎么办?”
梁荣宝也忙不迭点头。
梁映雪没拗得过两个哥哥,还是去诊所消了毒,只是她心里并没有那般在意,年轻人恢复能力强,最多不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用化妆品遮一遮就看不见,再说她也想看看,自己脸上留疤,是不是就没那么多事,吸引那么多好的烂的桃花,总之打扰自己挣钱了。
回程火车有梁荣宝出马,接近年关人山人海,梁荣宝还是凭借出色的土霸王气质成功占到两个座位,一个当然要留给点亮自己人生的光的堂妹梁映雪,当然他对比自己大不到一岁的堂哥也是十分尊敬的,兄弟俩轮流换座,站着的那个人就负责站岗,以防有小偷近身。
经过齐省省城旅馆那一遭,兄弟俩站岗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一点不敢含糊。
梁荣林和梁映雪俩着实累了,靠在座椅上很快睡着,好在兄妹俩不打鼾,过了约定的两个小时,梁荣宝并未叫醒梁荣林,而是胳膊搭在靠背上身子斜倚着,一脚支撑,另一只脚脚尖戳着地面,十分吊儿郎当的模样,但是他眼神却格外认真,正听着隔壁座位上一群人胡天侃地,吹牛打屁。
梁荣宝现在也会看衣辨人,这群人一看就是南方回来的,穿着打扮比海市人还花哨,还洋派,有的男人烫了一头卷毛,跟羊毛长头顶上似的,有的头发留长,背影看像个女同志,大**镜盖住大半张脸,花格子西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衬衫,梁荣宝想到这群人下火车就被冻成狗的模样,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过这群年轻人好像确实挣了钱,手上腕表看着很高级,带碎钻的,脖子里还藏着金链子,有人无事可干,拿出一大把电子表拧着玩,最重要的是占据大片位置的两个纸壳箱,没看错的话,一个是日本进口夏普彩电,在海市XX百货见过,一个是国产水仙洗衣机……都是昂贵货啊!
梁荣宝跟这伙人应该是距离不远的老乡,他们说话自己听懂七七八八,所以他明白过来,这伙人果然是从南方回乡过年的,这些梁荣宝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群年轻人嘴里的深市,什么经济特区,这些他极少听到过的玩意,在这群年轻人眼里却是淘金的圣地,仿佛遍地都是机遇,遍地都是金钱,只要你肯干,一年当上万元户压根不是难事,举例说那边有一个老板,靠卖纽扣都发了财……
又说那边批发市场衣服批发按斤称,不知道有多便宜……
又说台岛香市有渔民用渔船走*私,录音机,电子表,电视机,可都比内地便宜多了,简直跟不要钱一样……
又说听说海岛那边开始有人弄条子倒腾汽车,转手就能挣一万,可惜他们没这个门路……
梁荣林仿佛儿时听故事一般,听得都入了迷。
此生从未踏足过的南方省份,似乎在他眼前揭开神秘面纱的一个角落。
梁映雪夜里上厕所醒来,却见堂哥梁荣宝摸着下巴作沉思状,半天眼珠子都没动一下,梁映雪的感觉无异于太阳打西边出来。
“十三哥你想啥呢这么出神?”
梁映雪起身抻了个懒腰,给梁荣宝让位置。
梁荣宝放下手,难得有几分正经样:“妹子,昨晚有一伙人从南方打工回乡,貌似挣了不少钱,我听他们说南方机会多,遍地都是机遇……”
他转过头来,“你说,南方真的有这么好吗?”
虽然从后世来看南方经济特区发展是极其迅猛的,但只缘身在此山中,活在当下的人是没法窥见时代的全貌的,最起码就在此时此刻,还有很多很多人连接触电视报纸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经济特区,那又怎么能把握住这个机遇呢?
堂哥能发觉其中的机遇,梁映雪是非常高兴的,不过许多事她不能明讲。
“十三哥,我在报纸和电视上看过南方的报道,也听秦家人提起过,那边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经济发展是十分迅猛的,说是日新月异都不为过,所以那里机会肯定多。”
说的梁映雪自己都有些心动了,只是吧,人贵在自知,瞎倒腾挣点钱小富即安就好,去南方做时代的弄潮儿?她觉得自己压根不是做大老板的那块料。脑子不够聪明,知识水平不够高,遇事不够理性冷静,心不够黑不够狠,姿态不够柔软灵活……还是算了吧。
再说得没出息点,现在她就是恋家的小麻雀,哪里都不想去,就喜欢待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围着父母亲人打转。
挣钱吗,本来就是为了自己活得更好更随心所欲,这辈子钱是一定要挣的,但不一样的是,她不想被金钱所束缚,现在她能凭借重生的优势做到这一点,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梁荣宝听堂妹说完,兴趣更浓了,心思也更活跃了,因为在他眼里,他堂妹现在就是梁家五房里见识最多的,即使堂妹跟自己一样知识水平并不高,但抵不住自己堂妹就是聪明,就是优秀,就是目光长远,他觉得自己顺着堂妹的思路走,肯定是没错的。
短短几个月时间,他从一个一贫如洗的光棍,到如今也有小两千存款的光棍,虽然依旧是光棍,存款上的飞升是有目共睹的。
他不客气的说,现在除了死去的亲爹跟大伯,这个堂妹就是他梁荣宝最敬佩的人。
接下来的路上梁荣宝兴奋得睡不着,拉着梁映雪问东问西,梁映雪只好搜刮脑子回想关于南方的记忆,一些她觉得稀松平常的小事,梁荣宝却感兴趣得很,两人一直聊到天边既白,聊到火车到站。
梁荣宝从火车下去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火车站旁的报刊亭,凡是跟南方,深市,经济特区有关的报纸他都买下来,决定带回家慢慢看,好好看。
梁荣林好心地关心道:“报纸上的字认得全吗,不然问小八小九他们借来字典查?”
梁荣宝拿着报纸,一脸的生无可恋,“哥,有时候你对弟弟的关心,真叫弟弟无福消受啊……”
梁映雪笑得直打跌,强忍笑意绷着脸又补了一刀:“十三哥,我哥真是好意,你想啊,南方人才荟萃,你要是字都认不全,到时候吃亏咋办?比如人家写大写的捌,你当成了别……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