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时移世易,连姚文若这样的乱臣贼子都能随意入宫,而自己却被羽林军拦在宫门外……陈庸的表情十分复杂。
“国相留步。”
陈庸在姚文若进宫之前开口留人。
姚文若转身看着不过几个月,就两鬓斑白、精神萎靡的前国子监祭酒,微微一笑:“不知明公有何要事?”
陈庸一脸的凝重:“我确有要事求见陛下。”
“看来陛下没工夫见你。”
姚文若表情不变,语气却带着轻微的嘲弄和不满。
作为申屠炀的死忠和殷恕怀的新晋迷弟,姚文若对世家勋贵在私下挑拨燕国公和陛下关系的小动作十分不满。倘若按照他的心意,恨不得立刻杀了那几个上蹿下跳得最欢的世家勋贵以儆效尤。奈何陛下和燕国公都不同意他的想法。
姚文若知道,出于稳定江山社稷的考虑,陛下和燕国公并不想将所有勋贵和世家豪强推到对立面。所以他们推广社学,推出科举制度,在江南举行新政,都是为了潜移默化地削减世家勋贵的影响力。
世家勋贵察觉到了朝廷想要扶持寒门学子顶替世家勋贵的危险,他们想要阻止殷恕怀的改。革。可是他们的选择竟然是挑拨殷恕怀和申屠炀的关系。他们似乎认为,只要让这对君臣自相残杀起来,不管谁赢谁输,短时间内都无暇顾及新政。世家大族便可趁此机会,重新夺回选官的权力。
只可惜他们低估了陛下和燕国公的情谊,更低估了他们这些燕国公嫡系的智商。科举选仕是天下大势,陛下跟燕国公更是情比金坚,又岂是区区一些流言蜚语便可挑拨成功的?
“明公与其站在这里空耗时光,不如好好回家教导令子遵纪守法,也免得玷污了南阳陈氏的门楣。”
姚文若不屑一顾地道。
陈庸被姚文若语气中明晃晃的嘲弄刺得面皮一僵,却还是耐着性子请求姚文若:“还请国相见到陛下的时候为我通传一声,就说我有要事求见陛下。”
姚文若才懒得理会故弄玄虚的陈庸,明知故问道:“不知明公究竟有何要事?”
陈庸面色迟疑,兀自沉吟间,就见姚文若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煞有其事地说道:“明公要我在陛下和主公面前替你美言,却又不说你有什么事情。这叫我怎么去跟陛下和主公说?万一你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岂不是要连累我?”
陈庸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只能一脸为难地道:“国相说笑了。我南阳陈家世代为公,又岂会行大逆不道之举。”
陈庸一边为自己剖白,一边又在心底忍不住吐槽:你这样的乱臣贼子竟然也敢指鹿为马,说别人大逆不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姚文若懒得理会陈庸的口是心非,“你们这些世家勋贵,说得都比唱的好听。就是因为你们太会说了,把世人都蒙骗过去了。可你们不能把自己都骗过去了吧?”
说什么世代为公,世代为私还差不多。
姚文若也不是什么一心为公的圣人。他做官就是为了过好日子,为了成为人上人。这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也没什么好丢人的。偏偏那些世家勋贵,满肚子利益熏心,嘴上却要大公无私,没得叫人恶心。
姚文若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连虚与委蛇的耐心都没有,呛了陈庸两句,转身就走了。面圣的时候更是连这茬都没提——他巴不得圣上把那些个世家勋贵都抛到脑后,有什么事情只要吩咐他们就好。
倒是引着姚文若进入崇德殿的小黄门,不忘初心地禀报了一句陈庸还在宫门口等着。
申屠炀躺在窗下的摇椅上晒太阳,闻言嗤笑道:“这个老东西,倒是还有点毅力。”
虽然陈庸王素等人挑拨离间的计划没有成功,申屠炀还是记恨上了这些世家勋贵——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这些世家勋贵为了一己私利,竟然要拆散他和陛下的好姻缘。申屠炀没杀了他们泄愤,那都是怕因此坏了陛下的大计。可即便如此,申屠炀也没忘了报复回去。
配合陛下戳穿陈庸之子虐杀奴婢的真面目,以此为借口罢免陈庸的国子监祭酒,都不过是开胃小菜。申屠炀真正要做的是以阳谋挑拨世家勋贵的关系,让他们也自相残杀起来。
申屠炀愤愤不平,殷恕怀不以为意。倘若陈庸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南阳陈氏也不会传承数百年。这些世家勋贵自负与国同休——甚至妄想着国亡家存,殷恕怀对他们的心思一清二楚。
世家与皇权之争,从来都是敌进我退的零和博弈。殷恕怀想要收拢皇权,必然会损害世家勋贵的利益。世家勋贵想要绵延万世,也必然会挤压皇权。殷恕怀从没幻想过双方可以和平共处,但在有能力掀桌之前,殷恕怀也不得不耐着性子与他们虚与委蛇。
第76章温泉行宫
陈庸在宫门口被拦了足足三个时辰,才得以进入崇德殿。
陈庸百感交集地看着跟洛阳皇宫相差无几的崇德殿,恍惚间有种时移世易的错觉。
恰在此时,身侧有脚步声传来。陈庸一抬头,便看到殷天子在宦官和侍卫的簇拥下走入殿中。
“老臣见过陛下。”
陈庸躬身见礼。
向来矜功自傲的前国子监祭酒终于学乖了,见到陛下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再也不复当年的风流倨傲。
殷恕怀笑吟吟地看着陈庸,关切地询问陈庸身体怎么样,言语间如沐春风,看不到半分嫌隙。
陈庸态度恭敬地回应着陛下的寒暄,在心中默默叹息。他有些感慨地看着面前言笑晏晏、平心静气的帝王。他在殷恕怀还是一个傀儡皇帝的时候,就被霍琰安排到殷恕怀的身边做帝师。他亲眼见证了殷恕怀是如何从一名权臣手中的傀儡,成长到现在这副模样。
从前连打造一只铁锅都不能做主的小皇帝,如今竟然也成了开疆扩土,励精图治的明君。
倘若霍琰在天有灵,不知是会感到欣慰,还是后悔当年没有坚持废帝。
不管霍琰会怎么想,陈庸是有些后悔的。
早知今日,他断然不会跟王素等人掺和到一起去。他原本就是帝师,本该是天然的帝党,却中了王素的暗算,最终沦落到今日这样尴尬境地。
细细想来,当初霍琰安排到陛下身边的三位帝师,担任廷尉的陆宽除了教学,几乎从不参与朝中纷争,王素虽在朝堂上十分活跃,但因太原王氏的底蕴过于雄厚,即便是陛下和燕国公也不敢轻举妄动。最后只有他和南阳陈氏,成了被儆猴的那只鸡。
想到身败名裂之后,躲在家中酗酒消愁的长子,陈庸心中懊悔不迭。长子已经废了,可是南阳陈氏不能就此消沉下去。为了挽救南阳陈氏的未来,他只有主动投诚。
想到这里,陈庸正襟危坐,开口便道:“吾有一计,可使殷室幽而复明……”
*
陈庸和殷恕怀究竟在崇德殿里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陈庸面圣过后,国相姚文若便上了一道奏疏,恳请朝廷在江南成立织造署。还不等世家勋贵们琢磨明白这个江南织造署到底是干什么的,陛下竟然在大朝会上提出了此事,还让满朝文武探讨在江南成立织造署的可行性。
直到此时,满朝文武才知道,原来这个织造署是专门给皇室制作锦缎、龙袍,以及官用丝织品的机构。因其职能归属少府,倒也没有百官置喙的余地。至于把织造署放在江南,则是因为江南地区气候特殊,非常适合养蚕种桑,而建康产的云锦和蜀中产的蜀锦更是以华丽精美、巧夺天工著称于世。
听到这里,众人恍然大悟,觉得姚文若之所以上这么一道奏疏,大概是申屠炀想以江南织造署织造出来的蜀锦、云锦等物讨好陛下。
想到申屠炀在陛下跟前的谄媚嘴脸,文武百官哑然失声。中郎将王素不动声色地提起另外一件事:“江南地区水系发达,地广人稀,且因气候之便,非常适合养蚕种桑。这倒是令微臣想起尚方在前些时日发明的水转大纺车。或许这样的纺车到了江南,才是物尽其用。”
就这么一番话,便给世家勋贵勾勒出一副财源广进的画面。一时间,不少世家勋贵怦然心动,都在心底悄然盘算着派遣一直商队到江南开设织坊的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