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平整光滑的桌案上,还摆放着朝廷特质的笔墨纸砚——这倒是跟他们平时在藏书馆抄录典籍时用的笔墨纸砚差不多。
先行进入考场的考生们一脸好奇地左顾右盼,旋即就被站在一旁“监考”
的考官们严肃警告了考场规矩——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大声喧哗,铜锣响后开始答题,号角声响起立刻停笔……违令者逐出考场。
原本还神情雀跃的考生们登时严肃起来。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只等所有考生全部就坐,一声铜锣响后,监考官们搬来试卷,给考生一一发下去。
这还是各郡学子们第一次接触这样的考试。当他们拿到试卷的时候,所有人都满脸新奇地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检查起卷子。
考试的题目是殷恕怀亲自出的。让每位考生写一份如何开发江南和蜀中的策论。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副卷,殷恕怀让文武百官每人出了一道题,用抽签的方式选出十道题目,分别从数学、律法、经济、科技、文史等方面考校考生的常识和基础。提前一天飞花传书给申屠炀。如此便可最大限度地避免漏题。
殷恕怀的本意是想在选拔人才的过程中,除了挑选郡守、县令等“高官”
,再选拔出一批踏实肯干的胥吏。正好江南一带要施行新政,亟需各方面人才。这些考生既然能从各州郡不辞千里赶赴江南参加科考,必定是对自己的才学有一定的信心。这样的人才殷恕怀可不想放过。
纵使他们的才学不能让他们脱颖而出金榜题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学识毫无用处。
恰恰相反,殷恕怀最喜欢这些白纸一样的青年。因为他们有才学,有抱负,更有一展抱负的雄心和行动力,这恰是这个时代最为难能可贵的品格。
殷恕怀打算将这些学子“一网打尽”
,即便不能安排他们当郡守、县令,也可以让他们担任“基层干部”
。殷恕怀相信,当这些如白纸一般的学子加入到胥吏当中,随着新政的执行,他们也会与新政共同成长。
一旦江南事成,新政必将推广天下。届时亲自参与了江南新政的基层胥吏们自当论功行赏,殷恕怀便可顺理成章地将他们调到其他州郡担任一方长吏。
这便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远在蓟县的殷恕怀翘首以盼。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布局,也是殷恕怀无可奈何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尽管殷恕怀和申屠炀都看不上世家官宦,可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在世家豪强大面积垄断选官渠道和书籍知识的情况下,朝廷想要越过世家选拔人才,那就只能依靠自己去培养。而从根儿上培养基层人才,从世家豪强看不上的胥吏开始锻炼人才,在这偌大的棋盘上,一点一点地放上自己的棋子,就是殷恕怀布局天下的根基所在。
都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对于封建王朝来说,帝王的意志大概算是最上层的建筑。
殷恕怀很好奇,倘若最上层的意志与基层的意志保持同步的情况下,位于中间的力量究竟是会迸发出强大的破坏力,还是顺从上层和基层的意志飞速转化自己的意志……
温水煮青蛙的奇妙之处大概就在于,等到泡在温水里的青蛙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大势已成。被煮得骨酥肉烂的青蛙们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最佳时机。
另一方面,从胥吏开始选拔和培养人才,不仅能锻炼学子们的实践能力,还能最大限度地提高基层胥吏的素质。同时也是为了给中原腹地和幽并两州的社学学子们提供一个进身之阶。毕竟朝廷出钱出力在各地举办社学、乡学,培养出那么多识文断字的学子,自然要人尽其才——要给学有所成的学生提供就业岗位,总不能让孩子们毕业就失业吧!
这是一场漫长的革新,好在殷恕怀有得是耐心。
没有耐心的是申屠炀。
为期三天的考试结束后,申屠炀将三千六百八十八份考卷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火速送回京中,由陛下钦点八位考官共同阅卷。最后筛选出前三百名优秀人才张贴皇榜昭告天下。
殷恕怀仿照后世的科举取名,还给诸位榜上有名的考生定了一甲二甲和三甲。亲自选定了状元、榜眼、探花之后,又将这三百个名单抄录下来,飞花传书给申屠炀。
于是,报喜的传讯兵还在路上,申屠炀便命人张贴了皇榜,取前三百名士子担任益州各郡的郡守和县令。剩下的三千三百八十八名落榜学子也没浪费——按照他们在答题时展露出的优势,下放到益州和江南各郡县担任基层胥吏。
原本捉襟见肘,风雨飘摇的江南和蜀中官场因为这三千来号人的上岗,顷刻间稳定下来。
不过,在这三千多名士子上任之前,申屠炀还命人给这三千多号人做了为期一个月的岗前培训。主要是将新政的条条框框掰开了揉碎了再一一灌输给他们,确保这三千来号人上岗之后,可以即刻按照新政的要求开展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江南科考之前,蜀中的官员就已经完成了一场内部考核。成绩优异者被举荐到蓟县,加入九卿做京官。不合格的官员被罢免后,按照他们在任期间犯下的罪行和过错,或抄家砍头,或革职流放……最后一批没犯下什么过错,也没有什么政绩的尸位素餐者,视其意愿可以留下来担任胥吏。
用陛下的话说,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油条可以给个机会废物再利用。倘若这些人不知道珍惜,再一撸到底也不迟。
等到一切人事安排都步入正轨,时间已经进入了八月。
归心似箭的申屠炀立刻上书陛下,请求班师回朝——他要赶在中秋节前回到蓟县,他要跟陛下一起团团圆圆过中秋。
生怕陛下不答应自己,申屠炀在奏疏中言辞恳切,字里行间溢满了对陛下的思念之情。看得殷恕怀心生恻隐。况且申屠炀率领数十万大军滞留江南,对朝廷来说也不是一个稳定因素……殷恕怀左思右想,也觉得燕国公合该功成身退。
可是申屠炀率领十万大军班师回朝以后,朝廷还需要一个人坐镇江南。这个人需得文治武功都能镇得住江南和蜀中各郡的世家豪强。
殷恕怀将跟随申屠炀南下的将领们挑挑拣拣看了个遍,最后挑中了燕国公之下,同样威震江南和蜀中的中郎将周泰。殷恕怀将其封为荆州牧,掌管江南军政大权,同时又封董绾为扬州牧。让此二人互为犄角,还可以监视益州牧殷怀璋。
其实也想回蓟县老家的周泰:“……”
申屠炀哈哈大笑,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乐颠颠地领兵回朝了。
此去近一年,君臣终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