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得胡言!”
殷怀璋不等儿子把话说完,便出声训斥道:“你我身为殷室宗亲,既食殷禄,便为殷臣,岂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殷平渡不以为然,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殷怀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可知申屠炀自数年前率领八百猛士大破匈奴,至今未尝一败。幽并铁骑更是纵横天下,战无不胜。青、徐、兖、冀四州豪强底蕴深厚、兵强马壮,合四州之力,都未能击败申屠炀率领的幽并铁骑。你有何德何能,竟敢以殷室宗亲,殷朝臣子的身份起兵造反?难道你真以为你父亲的威望已经高到了振臂一呼,天下莫不相应的程度?”
殷平渡反问:“难道不是吗?”
殷平渡自幼在父亲身边长大。耳濡目染,看到的都是益州官员豪强对父亲俯首称臣,听到的也都是益州百姓官员对父亲的歌功颂德。他见过父亲在益州是何等的乾纲独断,当然有这样的自信。
殷怀璋可没有这样的自信。
说句不好听的,益州官员和士族豪强之所以肯对他这个益州牧言听计从,一半是因为殷怀璋经略益州二十余年,确实积攒了深厚的威望;另一半则是因为他这个益州牧能让麾下官员和本地豪强分润利益,让整个益州集团蒸蒸日上。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才会紧密团结在他这个益州牧周围。
可是造反绝对不符合大多数益州人的利益。
姑且不说造反本身就是一场掉脑袋诛九族的豪赌,只要不是退无可退,任何一个绵延数百年,并且还想继续安安稳稳传承下去的世家豪族都不会走上这条岌岌可危的道路。就说顶着申屠炀这个杀神,和数十万幽并大军的屠刀起兵造反这件事,是个正常人就不会这么干好吧!
至少眼睁睁看着申屠炀代表朝廷在江南各郡施行屯田后,江南各郡百姓都能衣食无忧的蜀中百姓不会这么干——他们还满心期盼着朝廷接管益州后,也可以在益州施行屯田、兴修水利,自己也能过上江南百姓现在过的生活。怎么可能会为了殷怀璋父子的野心,跟着他们起兵造反。
还有那些期盼着朝廷接管益州之后,在蜀中举行科举考试的乡绅士族,也不大可能跟着他们父子去造反。已经在暗中筹备官员考核,只等着显露才学后被朝廷选拔入朝为官的某些郡守、县令就更不可能冒着杀头诛九族的风险,跟随他们父子起兵造反了。
最坚实的群众基础都没了,他们父子一旦起兵,恐怕最先将他们父子捆绑起来,扭送投降的就是益州官员和本地豪强。
殷怀璋一脸唏嘘地摇了摇头:“时移世易,不一样了。”
从前殷怀璋之所以能坐拥益州乾纲独断,那是因为洛阳朝廷距离蜀中路途遥远,益州更有蜀道天险,不惧朝廷兴兵。可自从申屠炀发动江南百姓疏通了从江南到蜀中的运河,这天险的优势就没了一大半。面对朝廷百战百胜、源源不断的大军,谁敢保证一击必胜?倘若不能胜,谁又能承受身死族灭的巨大风险?
殷怀璋父子不能承受,益州的豪强和百姓更犯不上去承担风险。毕竟陛下和朝廷已经给了他们更好的选择——那就是放弃益州的部分权力,去迎接更广阔的天地和更丰厚的利润。
比如入朝为官,比如像江南士族一样投诚朝廷,用“无主的田地”
换取盐运司的盐引,再去幽州提取精盐到各地贩卖……无论怎么选,都比跟着殷怀璋父子造反强。
想到这里,殷怀璋不由得幽幽叹息:当今陛下,还真是可怕。
仅凭一纸诏书,就将他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局面毁于一旦。
第69章江南科考
朝廷要在江南举行科考,以才举仕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一时间,天下为之震动。只因在此之前,朝廷选拔官员的主流方式,只有举孝廉、举茂才、征辟、任子、纳赀而已。
所谓举孝廉茂才,就是一州刺史、太守、郡守等地方长吏,以德行、学识、决断和法令为衡量标准,举荐本州籍贯的士子为孝廉和茂才,朝廷通常会从这些孝廉和茂才中选拔人才入朝为郎官,经过一段时间的培养之后,再外放到各州郡担任地方长吏。
举荐者对被举荐的人才负有连带责任。倘若被举荐的人在入朝为官后犯了过错,举荐者也会跟着受罚。(这也是赵不疾在听到陛下封他为益州刺史后,如此激动的原因之一。一州刺史掌握了一州人才的上升渠道,凭此一条,赵不疾就可以跟益州的世家豪强进行诸多的利益交换。)
这也是目下世家豪强垄断选官途径的主要方式。
由是观之,虽然举孝廉茂才者,对被举荐人的行为负有连带责任这一规定,在主观上避免了举荐者因疏忽失察,举荐坏人当官的可能性,但这样的规定也从根本上埋下了祸患——尽管律法规定,举荐者在举荐人才时要以士子的才学和德行为重,可是能让一州长吏听闻其才学德行,并甘愿冒着连带风险举荐为官的,又岂会是寻常百姓?
抛开那些真正大公无私,愿意为朝廷举荐人才的圣贤不谈,大多数地方长吏只会将这一权力视为自己谋求利益的最大筹码——比如我是徐州人士在益州担任刺史,你是扬州人士在徐州担任刺史,他是益州人士在扬州担任刺史,那么我这个益州刺史在举荐益州人才为孝廉茂才的时候,徐州刺史便可举荐徐州赵氏的人才为孝廉茂才,而作为交换,担任扬州刺史的那位同僚便可以举荐徐州刺史的族人为孝廉茂才……同为世家中人,大家相互举荐各族子弟入朝为官,如此互通有无,自然可以垄断朝廷取士的主要渠道。
剩下那些并非世家豪族出身,却有真正才学的寒族子弟呢……要么投靠世家豪强,若不肯和光同尘,自然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至于征辟就更不用说了。所谓征辟,就是皇帝和公侯听闻野有遗贤,主动征召其入朝为官。皇帝称之为征,公侯称之为辟。那么问题来了,倘若一个人的学识和德行已经高到了连深居庙堂的皇帝,和高高在上的公侯都如雷贯耳的程度,这样的人还会是寻常百姓吗?
而任子,就是当官的推荐自家子弟入朝为官。殷朝官宦在这一点上还真是做到了举贤不避亲。这也很好理解,毕竟是各大世家的先祖与高祖皇帝一同打下来的天下,殷朝皇室都没想过把皇位让给外姓人坐,各大世家当然也不会把自家的爵位和官位让给外人……且不管后代子孙贤不贤,总归是要把肉烂到自家锅里。
最后的纳赀就更好理解了,就是花钱买官的意思。
瞧见没有,以上几种选拔官员的方式,全都是冲着家世背景和家资人脉去的。也就是说,在这个朝代,倘若没钱没势,连做官的可能性都没有。殷朝建立六百余年,再往上数一千年,也都没有平头百姓做官的机会。
可是现在,朝廷却突然弄出来一个科举举仕。诏令天下唯才是举,不用考虑家世门楣,也不用考虑家资人脉,只要有才学,就能通过考试立马当官。这个诏令对于上升渠道已经被世家豪强垄断的平民百姓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一时间,天下学子为之震动。江南本地的学子如何群情振奋自不必多说,隔壁的蜀中学子,那是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恨不得把自家的籍贯立刻搬到江南。就连中原腹地和幽并两州的学子都忍不住上书朝廷,希望朝廷能将江南科考普及天下。
——全然忘了朝廷还在洛阳时,其实也举行过一次科举考试。只不过那一次的科举考试因为世家功勋们的故意冷落,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而今不过短短数年,朝廷在江南举办的科考却在顷刻间引起了天下震动。其背后所含的深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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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民间学子的请愿书如雪花一般飞入宫中,殷恕怀仍旧没有轻举妄动。朝廷开设的第二次科举考试还是局限在江南一地,却格外恩准各地学子可以赶赴江南科考。
看似是朝廷格外开恩,实际上却是把江南和蜀中两地的浑水搅得更加浑浊了。
不过申屠炀对此却是乐见其成。
陛下要开发江南,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后两者倒是好说,申屠炀坐拥数十万大军,刀锋所指,当然可以给江南各郡和蜀中各郡的世家豪强施加压力。那些“无主的田地”
和“被充公的世家遗产”
,就是申屠炀这段时间的收获之一。
如今申屠炀手握钱粮和惠民之策,天时地利,只欠人和。倘若能借助一场科举考试,将天下各郡的人才和百姓尽入彀中,也不枉费陛下花费心思搭建戏台。
申屠炀忍不住畅想,届时的江南大概就像滔滔江水汇入大海,本地的豪强势力自然会遭受到强有力的冲击,远在千里之外的蓟县朝廷,乃至天下大局,恐怕都会因此而改变。而这股由各地百姓和天下英才汇聚而成的人民汪洋,也会对江南的开发进度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大概便是陛下常说的“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注】
申屠炀深以为然。
从率领百万大军进入洛阳,再到裹挟朝廷迁都幽州,申屠炀亲眼看着陛下如何从一名傀儡天子,蜕变成如今的圣明君主。他从未怀疑过殷恕怀的智慧,只是觉得江南开发的速度还是有些慢了——耽误他班师回朝,与陛下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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