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炀笑了:“那二十万北军在你手里,就如同最温顺的羔羊。我燕国大军想要宰杀他们,不会比宰杀牛羊更难。”
更不要说霍家满门如今还攥在他的手上。霍铨要是想要作死,申屠炀也不拦着——他早就看霍家人不顺眼了。
申屠炀给周泰使了个颜色,周泰立刻带领部下将诸位朝臣押出崇德殿,关到旁边的宫室。
等殿中人全部离开了,申屠炀才冲着殷天子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地说道:“陛下也该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还要动身去幽州。”
殷恕怀定定看着申屠炀一眼,突然问道:“河南尹和南阳等地的世家豪强,当真也是明日一早启程吗?”
申屠炀凝视着殷天子洞若观火的漆黑眼眸,轻轻笑了:“圣明无过陛下。”
第44章亲吻
申屠炀将文武百官囚禁宫中之后,又矫诏宣北军八校尉入宫。企图趁乱夺取北军的控制权。却不料传诏之人刚刚进入北军营地,就被各营校尉命左右拿下。
原来戍守在京畿各地的北军八校尉早已接到了陛下的飞花传书,知道申屠炀趁班师凯旋之际,号令五十万燕军入汜水关,奇袭河南尹和南阳诸郡,又将满朝文武囚禁于宫中,意欲连夜发动宫变。
北军八校尉确实要奉诏入宫,但不是被申屠炀的人骗进去的,而是将计就计,率领各营兵马包围皇宫!
顷刻间,京畿重地的形势就变成了五十万燕军包围河南尹和南阳诸郡,扣押世家豪族为人质,二十万北军得到陛下命令包围皇宫,周泰率领三千羽林军包围崇德殿。各部兵马僵持不下,大战一触即发。
消息传到申屠炀耳中,申屠炀纵声大笑,看向殷恕怀的眼神愈发惊艳爱慕:“微臣还是小觑了陛下。”
“哪里,哪里,”
殷恕怀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长信宫灯里的烛焰不断摇曳,微微晃动的十二旒冕在烛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炫目的珠光,映照着陛下如珠如玉的俊美容颜,竟别有一番刀剑出鞘的凌厉之美。“燕国公机关算尽,朕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确实是垂死挣扎。
以申屠炀和三千羽林军的战斗力,真要是打起来,他们绝对可以一拥而上,杀了殷恕怀和被囚禁在宫中的满朝文武。但有二十万北军包围在宫外,申屠炀和他的三千羽林军哪怕战斗力再高,面对如此悬殊的兵力,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申屠炀若死在宫中,逗留在河南尹和南阳诸郡的五十万燕军必不会善罢甘休,定然会诛杀世家豪族满门为申屠炀报仇。不过等到了那个时候,城外也未必会有五十万燕军——未免夜长梦多,申屠炀在包围河南尹和南阳诸郡以后,连夜转移豪强世家的做法,已经是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倘若那五十万燕军是在迁徙路上,甚至是在回到燕国以后才得知申屠炀与皇帝同归于尽的消息,届时群龙无首,燕国旧有势力会不会为了给申屠炀报仇得罪天下世家,甚至能不能容忍申屠炀的嫡系心腹在申屠炀死后,继续把持燕国的军政大权,都未可知。
或许到了那个时候,申屠炀的旧部和燕国的旧有实力会为了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各路诸侯也会趁势发兵起事。群雄逐鹿、豪杰并起,直到最强的一方势力吞并天下建立起新的政权……不过那些事情殷恕怀都看不到了。
而申屠炀若是侥幸没死,他发动宫变诛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消息,亦会在夜枭残部的宣扬下传遍天下。届时申屠炀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即便逃回燕国,只要有野心的诸侯想要对燕国出兵,随时可以扯上为“皇帝报仇”
的大旗。
毕竟在这个时候,司马昭还没出世。天下的共识仍旧是“天子要有天子的死法,绝不可刀剑加身”
。申屠炀若是敢在发动宫变时以臣弑君,来日史家著传,必定有他一席之地。
甚至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殷恕怀在斩杀申屠炀以后趁乱突围,包围在宫外的二十万北军则在宫中内侍的里应外合下冲入宫门,及时救驾。
殷恕怀的右手下意识握紧天子剑的剑柄,凌厉的目光亦如刀剑逡巡在申屠炀的脖颈、胸口处,盘算着在周泰等三千羽林军的包围下,突然暴起击杀申屠炀,而后冲出崇德殿的可行路线。
察觉到殿中忽然暴涨的杀机,申屠炀微微一笑,同样握紧了腰中佩剑,不动声色地恭维道:“陛下算无遗策,微臣甘拜下风。”
说话间,申屠炀左手摸入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殷恕怀。
殷恕怀下意识避开。只听“当啷”
一声脆响,君臣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地上那只金铜打造的小巧老虎上。那金铜老虎只有巴掌大小,周身遍刻符文。大抵是因为摔在了地上的缘故,原本完整的老虎已成两半,内部却凹凸不平。
殷恕怀心中隐隐有了些许猜测。他捡起地上的两半铜虎合在一起——果然严丝合缝。“这是虎符?”
“燕国虎符,可以调动燕国一切兵马。”
申屠炀看向殷恕怀的眼神带着一丝隐隐的悲愤和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本打算说服陛下同意随我回幽州以后,便将这虎符送给陛下。”
这也是申屠炀会揣着两半虎符入宫面圣的原因——这另一半虎符还是他从回到燕国调动兵马平定冀州的姚文若手上现要回来的。
申屠炀是真心要跟陛下共分天下的。
他之所以不喜欢洛阳,除了朝廷百官尸位素餐,世家豪族掣肘皇权,大军粮草消耗太快让他很没有安全感,更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殷恕怀这个皇帝在洛阳当的并不痛快。朝廷的诏令出不了京畿,那些世家豪强利欲熏心、阳奉阴违,捅出篓子还要朝廷给他们擦屁股。连带着申屠炀这个丞相也当得不痛快。
要是在燕国,可没人敢这么糊弄他。
“你从来都没有信过我!”
申屠炀注视殷恕怀良久,缓缓开口:“我跟霍琰老贼同为权臣,自率大军进入洛阳以后,我这个丞相当得可还算称职?可有不听陛下诏令的时候?”
殷恕怀握着虎符,默默避开申屠炀的视线。沉默良久,答道:“未有。”
?
申屠炀又道:“我奉陛下诏令平定叛乱,可有败绩?”
殷恕怀继续说道:“未有。”
“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我这个丞相当得称职,也没有不听陛下的话,陛下为什么能心甘情愿当霍琰的傀儡,却不肯信我半分?”
申屠炀怒目圆睁,直视陛下的眼睛,压低了嗓音怒吼道:“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他?”
申屠炀知道殷恕怀这个傀儡皇帝当的没有安全感,群臣各行其是,根本不听陛下诏令。好不容易拉拢到霍家那帮废物,还一点都帮不上陛下的忙。所以他执意迁都,甚至把自己的兵权分给陛下,可是陛下却从未信任过他。
申屠炀忽然开口:“我说爱慕陛下,这句话陛下是不是也从未信过?”
申屠炀灼灼目光固执地黏在殷恕怀的脸上。殷恕怀哑口无言,竟有些狼狈地避开了申屠炀的注视。
申屠炀自嘲一笑。他捧着真心巴巴地送到爱人面前,却被人弃如敝履。
那落在地上摔成两半的是虎符吗?是他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