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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第7页)

值此多事之秋,满朝文武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有工夫去管百姓耕种的“琐事”

就连殷恕怀自己,又何尝不是等到诸事尘埃落定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不能耽误百姓耕种?

好在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今申屠炀一声令下,三十万大军涌入关中田垄之间。不过短短数日,就帮当地百姓种好了麦子。

为抢天时,申屠炀还亲自带领城外二十万大军,在关中各地争分夺秒地种田开荒。

不过此时已经不太适合种植冬小麦了。殷恕怀便打算等荒田开出来以后,让申屠炀带领大军先种植桑树。因为桑树的种植时间通常为每年的十二月到来年的三月。

为了确保刚开出来的荒田土壤足够疏松、肥沃,殷恕怀还让大军从煤场拉煤渣去沃土——他在后世查阅资料时曾经看到过,在土壤中加入粗砂或者煤渣,可以提高土壤的透水性和透气性。

除此之外,殷恕怀还让尚方和大司农制作了大量的磷肥和钾肥用以肥田——这两种肥料的做法其实相当简单。前者是将吃剩的动物骨头混杂在一起,大火煮上半个小时后,将所有骨头渣子碾成粉末,再经过腐熟之后掺入一半的沙土。后者就是俗称的淘米水和草木灰。

可怜申屠炀一个天降八百的猛男,一个能于乱军之中斩杀判军首领的不败将军,被殷恕怀忽悠了几句话,竟然沦落得天天与煤渣肥料为伍——幸好殷恕怀没让他带领将士们去堆肥,否则申屠炀真要撂挑子不干了。

“陛下还真是狠心。”

这天,灰头土脸的申屠炀屯田回来,一眼就瞧见了端然坐于案几前批阅奏疏的殷恕怀。

殷天子华冠丽服、妖颜若玉,高居明堂的风流蕴藉愈发衬得申屠炀乃粗鄙蛮夷。

申屠炀越想越气,顿时凑上前去一把抱住殷恕怀,将身上的灰尘土渣蹭了天子满身。甚至还故意蹭了一点在天子的鼻子上。

殷恕怀顶着脏兮兮的鼻尖,一脸惊愕地看向申屠炀:“君有疾否?”

申屠炀反问:“陛下嫌弃我吗?”

殷恕怀有些好笑:“丞相劝课农桑,亲自耕田以劝农事,这都是古之贤臣才会做的事情。朕敬重丞相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

殷天子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三言两语便将申屠炀的无名之火全部打消。

申屠炀没了火气,发现自己将天子身上穿着的漂亮衣服蹭脏了,又开始后悔,立刻嬉皮笑脸地赔罪道:“等我种下的桑树长出叶子养了蚕,蚕吐了丝,丝织成绸,一定为陛下多制华服美衣。还请陛下恕罪。”

殷恕怀吃着申屠炀给他画的大饼,含笑说道:“既如此,朕先谢过丞相。”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申屠炀难得看到殷恕怀冲他笑得这么温柔明媚,一双眼睛都看直了,语无伦次道:“……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要陛下经常对我笑笑,我什么都愿意为陛下做。”

——不就是开荒种田嘛!他可是武能上马安天下,文能下马定乾坤的治世能臣!

有个词叫出将拜相,说的就是他申屠炀!他的能力之高,绝对不是那个一打仗就把命都打没了的老头能比的。

殷恕怀见申屠炀没喝酒就已经开始晕乎乎的,遂不动声色地引入正题:“丞相带领一众将士帮助关中百姓抢种冬小麦时,可有当地豪强阳奉阴违,贪图桑麻之利,不肯种麦?”

这也是殷恕怀最为担心的。农耕为国之根本,但历朝历代都有利欲熏心之辈,为了眼前利益,枉顾朝廷大计。

“当然有,不过都让我解决了。陛下让我带领大军协助百姓种麦,不就是想借我的刀,斩豪强富户们的贪欲嘛!”

申屠炀趁着殷恕怀没注意,笑吟吟地握住殷恕怀的手。大拇指很不老实地摩挲着天子的手背。

小天子的手可真白。又白又滑的,比他腰间那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都要嫩滑。掌心竟连一颗茧子都没有——真是奇了怪了,陛下双手如此娇嫩白皙,他的剑术和马术是怎么练的?

思及此处,申屠炀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陛下的双腿之间。手上都没有茧子,那……

殷恕怀显然没有注意到申屠炀的小心思,闻言又问:“丞相带兵帮助当地百姓种植宿麦的时候,可曾留意过……”

殷恕怀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沉吟半晌,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关中豪强富户家里……都有多少田亩奴隶?”

要知道,申屠炀奉陛下之命,带领数十万将士去关中各地,帮助百姓抢种冬小麦,那可不是白干的。当地的世家豪强势必要为大军提供粮草,乃至美酒和猪羊犒军。

如果申屠炀心思细腻,他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将关中各大世家豪强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这也是殷恕怀突发奇想,命令申屠炀带领二十万大军进入关中的深意。那二十万将士来自诸侯联军,并非关中本地人士,跟关中豪强世家的关系也不熟。既然不熟,倘若他们在耕种的时候意外发现什么,料想也不会为世家豪强隐瞒。

只是不知,申屠炀是否能够领悟到这一层意思。

殷恕怀有一石二鸟之意。之所以没在事前明言,也存着考校申屠炀的意思。他想要知道申屠炀究竟是雄才大略,还是匹夫之勇。这关系到殷恕怀未来对待申屠炀的策略。

申屠炀看了殷恕怀一眼,索性在殷恕怀面前躺了下来。就如一只吃饱喝足后匍匐小憩的猛虎,餍足地舔舐着爪子:“陛下想要清丈土地?”

殷恕怀心下一沉,下意识就要抽回手,却被申屠炀牢牢握住了。

殷恕怀有些心神不定地抿了抿嘴唇。当某些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殷恕怀就断定,申屠炀只要不傻,必定会从这个问题中窥出他的心思。

这也是殷恕怀早就想到的,要示敌以弱的战略——虽然不知道申屠炀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已经死去的霍琰,可殷恕怀却从申屠炀骤然发难的举动中,敏锐地察觉到申屠炀本人对世家勋贵的排斥。

既然如此,倘若殷恕怀适当表现出对世家勋贵的怀疑和不放心,必定能够拉拢取悦申屠炀。

殷恕怀是这么决定的。可是当申屠炀将这层窗户纸大大咧咧戳破以后,殷恕怀还是骤然感觉到一阵不安。这种不安来源于殷恕怀对自身安危的担忧。

殷恕怀不得不承认,这两年的傀儡生涯确实从某种程度上,彻底改变了他的人格底色。

这个曾经安之若素的清澈大学生,终究也在经历了清流的背叛、臣子的掣肘和盟友的死亡之后,彻底的清醒了。

也不能怪申屠炀总是对已经死掉的霍琰耿耿于怀。这个直觉比天赋和能力更加精准的乱臣贼子,其实比殷恕怀更早一步察觉到了霍琰对他的影响——在殷恕怀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很难说霍琰的死亡对于殷恕怀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专横跋扈的权臣虽然在生前专断独行、把持朝政,不让任何人染指他的权柄,却也在临死之前,把他能够掌控的一切政治资源,毫无保留地交付给殷恕怀。确保殷恕怀可以在他死后亲政。

乍看上去,霍琰的选择似乎是完成了他对天子最后的托举。

可也正是因为霍琰的死亡,将殷恕怀这个傀儡皇帝彻彻底底地暴露在大殷王朝最波诡云谲的权利漩涡中。将他强行从一个自欺欺人的鸡蛋壳里拽出来,强迫他去独自面对这个没落王朝,最腐朽最狡猾最冷血最残忍的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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