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倒也不必如此麻烦。”
申屠炀看了一眼陛下:“何必要让满朝文武和地方官员推荐人才?就让陛下颁布一道求贤诏,只要是有本事的人,都可以来京城考试嘛。不拘家世,也不看门第,免得世家勋贵们相互举荐卖人情,再推上来一群贪赃往往的乌合之众。而真正有大贤的人,却因为不朋不党遗落乡野。”
霍铨神色不变,“丞相思虑周全。”
原本只想看戏的御史大夫赵不识则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我殷朝自高祖皇帝建国以来,便施行察举制。通过举孝廉,或者征辟等方式选拔人才。如此方可保证选拔上来的人才品德学识都是上乘。如今丞相却要建议陛下唯才是举,难道就不需要考虑为官者的德行吗?”
“须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道德败坏的人若是身居高位,只会贻害四方。”
申屠炀反唇相讥:“那么御史大夫以为,各郡县那些个罔顾朝廷律令,坐视豪强大族改麦为桑、逼反百姓的官员,都是品德高尚的圣贤吗?”
圣不圣贤不知道,反正这些官员大都是通过举孝廉的方式选拔出来的。
申屠炀一句话就踩中了御史大夫的雷区。赵不识老脸一红,登时无话可说。
申屠炀继续痛打落水狗:“既然各大世家严选出来的人才都是这样的德行,咱们还有必要重蹈覆辙吗?”
“况且高祖皇帝在位时,也曾颁布过求贤令,号召有本事的人投效朝廷,还说朝廷必给他们一场富贵。如今陛下刚刚亲政,也效仿高祖皇帝颁布求贤令,不问门第,也不问出身,就只看才学。这有何不可?”
“至于那些人才招来之后,会不会有才无德、贻害四方……恕我直言,倘若乡野之才为害百姓,朝廷只需要按照律令追究他一个人的罪过。可要是世家之才伙同地方豪强一起祸害百姓,朝廷反而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甭管这一番话说得是不是有理有据,反正是紧密联合实际了,听上去倒是很有几分可行性。
御史大夫赵不识满脸唏嘘,更是哑口无言。他有心要为世家官宦辩解,可事实俱在,连他也无法狡辩。
这回便轮到太尉霍铨眼观鼻鼻观心了。
申屠炀的目的原本也不是追究御史大夫的过失——毕竟陛下都说让赵不识戴罪立功将功补过了,申屠炀又何必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得罪陛下?
因此在怼了赵不识一通后,申屠炀的话锋立刻转向霍铨:“按照律令,举荐人才、任用官吏是丞相的责任,此次招贤纳士,微臣责无旁贷。至于太尉,若是想要辅佐微臣,微臣当然高兴。毕竟太尉出身霍家,昔年霍琰为相时,霍家煊赫一时,可谓是天下人才尽入其彀……”
霍铨脸色一变。
听到申屠炀这一番在明面上称赞霍家人才济济,暗地里却向陛下挑拨霍家有意借助招贤纳士,在朝中安插党羽的诛心之言,霍铨顿时坐不住了。
“陛下明鉴,微臣之忠心天地可表。微臣只是想要辅佐陛下——”
“太尉的脸上怎么全都是冷汗?”
申屠炀忽然开口,笑吟吟问道:“莫非我适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戳中了太尉的——”
“申屠小儿,你不要欺人太甚!”
霍铨面红耳赤地怒视申屠炀,一双眼睛气得通红:“你——”
“太尉的忠心朕自然知晓。”
关键时刻,一直沉默不语的殷恕怀突然开口:“若不是太尉谏言,朕还想不到招贤纳士。由此可知,太尉是一片公心。丞相,你也不要总是欺负老实人。”
殷恕怀笑容可掬地看向申屠炀,眸中隐含告诫——差不多得了,别真把老实人给惹火了。
有了陛下这一句话,霍铨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看向申屠炀的眼神虽然也不太好,却没了方才匹夫一怒的气势。
看着眼含告诫的小天子,申屠炀悻悻地哼了一声:“陛下是不是太过于偏袒太尉了?他的主意是一片公心,难道我的主意就是出于私心吗?”
当然不是。不管申屠炀的主意是不是为了打击太尉,但能在转瞬之间就想到类似于科举制的方式对抗霍铨提出的察举制……殷恕怀愈发新奇地看向申屠炀,没想到这家伙头脑这么灵活,这么快就能提出用类似科举的方式选拔人才。
申屠炀的思维当然还没有超前到能想出科举制的程度,他只是直觉用察举制的方式选人没用。毕竟殷朝传承六百余年,皇室大权旁落又这么些年,用来选拔人才的察举制早就被世家勋贵们采用各种方式垄断了。即便皇帝再怎么“招贤纳士”
,只要选拔人才的范围没有脱离世家勋贵这个圈子,就还得在他们的碗里舀水喝。
用这样的方式选出来的人才,不还是世家中人?他们维护的不还是世家的利益?
所以,如果想要喝到新鲜的水,那就得换一个舀水的碗,甚至干脆连水都换了才行。
在亲眼见识过这么多起地方官吏与地方豪强沆瀣一气的案例后,申屠炀模模糊糊地领悟了,朝廷要是想要吏治清明,选拔任用官吏的渠道就绝对不能全部掌握在世家豪族手中。但具体要怎么绕开世家豪族,去选拔新的人才,申屠炀暂时还没有头绪。
毕竟在这个时代,能安心读书的也就只有世家豪族。普通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精力读书治学,去操心治理天下的学问?
好在申屠炀虽然不懂,从后世穿越而来的殷恕怀却对科举制知之甚详。只是他目前刚刚亲政,还没坐稳皇位,并不想动作太大刺激到世家。但是申屠炀既然提到了选拔人才应该要“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殷恕怀也可以顺着申屠炀的话,为殷朝即将到来的第一场“科举考试”
,添加亿点规章细节。
想到这里,殷恕怀不免对申屠炀的敏锐和彪悍表达了赞赏。
注意到皇帝陛下赞赏的目光,申屠炀挺直脊背,不着痕迹地瞥了霍铨一眼,神色睥睨张扬。
于是陛下亲政后的第一个招贤令就在君臣四人的商议下,直接敲定了。
诏令传到前朝,登时引起一片轩然大波。
满朝文武都不能理解陛下“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的做法,当听到这个主意是丞相申屠炀给陛下出的。登时就有人不满地蛐蛐开了。
“丞相出身燕国苦寒之地,又在匈奴生活了十五年,不通教化,不读经典,他怎么能够理解我们中原的礼教文化呢?还说什么‘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岂不闻乡野之辈,见识浅薄,就算有机会读些诗书,也不过是些‘惟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的死读书。他们又怎么懂得治理国家,教化百姓?陛下要是让这样的人做官,那不是害了百姓嘛!”
“可不是嘛!燕国公虽然当了丞相,可他毕竟是个武人。武人又怎么会懂治国安邦的大事?”
这番话传到申屠炀的耳中,申屠炀也不过是付之一笑:“这帮世家官宦就是自视甚高。自以为全天下除了他们世家勋贵,就没人会读书会治理天下。岂不闻当年高祖皇帝举事时,所任用的人才也不过是一郡一县之辈,最后这些人大都拜官封侯。由此可知这治理天下,哪像他们吹嘘得那么难。大多数人也不过是墨守成规之辈。你只要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他只要不是一头猪,就闹不出大乱子。”
相比之下,那些个自诩见多识广、有经世之才的地方官员却能把一件利国利民的好政策,执行到官逼民反、天怒人怨的程度。是不是说明这些出身世家的“能臣干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