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墨家行者的到来,如同在郇阳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三颗石子,涟漪扩散至各个角落。秦楚深知,这既是严峻的挑战,亦是难得的机遇。他下令,除核心军机与格物院少数绝密项目外,郇阳各处皆对墨者开放,任其观览问询。
为的墨者名为邓陵子,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如古井无波,是墨家内部以严谨、重“法仪”
标准规矩著称的人物。另外两人,一为相夫子,擅机关营造一为苦获,精于辩术与治道。玄月则安静地跟随在侧,更多时候是在观察三位行者对郇阳的反应。
邓陵子先要求观看郇阳律令与政事运作。韩悝亲自陪同,将那一卷卷抄录在郇阳纸的市易管理条例、匠作营造法式、田赋征收细则等规章呈。邓陵子看得极慢,手指逐字划过,不时就某条规定的制定依据、执行细节提出尖锐问题。当得知这些规章在颁布前曾允许吏民议论,且根据反馈有所调整时,他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讶异。
“法之立,非为御下,乃为定分止争,兴利除害。”
邓陵子缓缓道,“观尔等之法,条分缕析,力求明确,少有酌情之语,此点,近墨家法仪之思。然,法繁则民扰,尔等规章,是否过于琐碎?”
韩悝不卑不亢答道:“邓陵子先生明鉴。郇阳新立,百废待兴,无旧例可循。故需以详规明确界限,使吏民知所行止,避免浑水摸鱼。待规矩成自然,或可删繁就简。此所谓先立乎其大者。”
邓陵子不置可否,转而要求前往市集。
官市内,标准度量衡器的使用,交易的井然有序,再次引起了行者的注意。相夫子尤其对那结构精巧的天平与标准秤兴趣浓厚,甚至亲自操作校验。苦获则更留意市吏如何调解纠纷,以及普通商贩、农夫对新法的看法。他随机询问了几个摊主,得到的回答多是“规矩清楚,不怕吃亏”
、“比以前省心”
之类朴实的话语。
随后,众人来到工匠营。轰鸣的水排水力鼓风,标准化流程下快产出的箭簇,以及那仍在改进中的、用于纺羊毛的大纺车,都让三位行者驻足良久。相夫子更是与庚就水排的齿轮传动效率、纺车的牵引机构进行了深入的技术探讨,言语间虽仍有保留,但已隐隐带着同行间的切磋之意。
最后,他们来到了学馆。此刻并非蒙童授课之时,而是军中成班的识字课。看着那些粗手大脚、身带着伤疤的士卒,如同稚子般笨拙而认真地握着炭笔描画,听着他们用带着各地口音的官话诵读郇阳新法选编,三位行者的神色都变得极为复杂。
“将军使士卒习文,意欲何为?”
苦获终于忍不住,向陪同的秦楚问。
秦楚平静答道:“明理则知耻,知法则守纪,识字则通令。我要的,非只会听令冲杀的莽夫,而是明辨是非、知晓为何而战的国之干城。且,他们退役归乡,亦为良民,识文断字,于己于家于郇阳,皆有益处。”
邓陵子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士卒专注的脸庞,又看向学馆墙悬挂的、写在郇阳纸的“格物致知”
四个大字,久久不语。
数日观政,三位行者并未轻易表态。但秦楚通过玄月隐约得知,内部争论颇为激烈。邓陵子欣赏郇阳的秩序与“法仪”
,但对其“权谋机变”
如散播流言对抗乌顿、拖延晋阳心存疑虑相夫子对郇阳的工匠技艺大为赞叹,认为许多思路暗合墨家失传之秘苦获则觉得郇阳过于重“利”
经济展、技术革新,在“兼爱”
、“非攻”
的大义似乎有所欠缺。
就在墨家内部争论未休之时,西线局势再起变化。
乌顿围攻秃部半月,未能攻克,反而因郇阳陈兵边境、隐隐威慑而投鼠忌器。加之其联盟内部因流言而人心浮动,恐后方生变,乌顿最终悻悻退兵,但仍留下部分兵力监视秃部。秃部得以幸存,对郇阳感恩戴德,正式请求内附。
黑豚请示如何处置。
秦楚沉吟片刻,下令:“准其内附,划予野狐岭以北五十里草场为其牧地。但其部众需登记造册,领子弟需入郇阳学馆学习,部族骑兵需接受黑豚节制调度。告诉他们,既入郇阳,便需守郇阳之法,享郇阳之利,亦担郇阳之责。”
此举既吸纳了人口兵力,又将影响力向西推进了一步,更重要的是,树立了一个榜样给草原其他部落看。
消息传回,官署内众人振奋。而一直冷眼旁观的墨家行者,尤其是邓陵子,在得知秦楚对秃部的处置方式既给予生存空间,又要求其接受教化与管辖,而非简单吞并或奴役之后,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这一夜,邓陵子主动求见秦楚。
“秦将军,”
邓陵子的语气比初来时缓和了许多,“连日观政,郇阳之秩序、技艺、育才,确有过人之处,许多做法,暗合我墨家兴利除害之旨。然,老夫仍有一问:将军倾力打造这郇阳,究竟意欲何为?是欲效魏文侯、楚庄王,称霸一方?还是……别有怀抱?”
这一次,他的问题不再充满质疑,而是带着深深的探究。
秦楚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屏退左右,只留二人对坐,目光坦诚地迎邓陵子深邃的眼眸:
“邓陵子先生,楚不敢妄言胸怀天下。初始,不过为乱世求生,护佑一方百姓。然,经营至今,目睹旧制之弊,亲历新法之效,渐有所悟。”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有力:“楚所求,非一人之霸业,一国之兴衰。乃欲以此郇阳为基,摸索一条路,一条能融汇百家之长,能以格物之力富民,能以明确之法安民,能以开放之态纳才,最终……或能让我华夏文明,少些内耗征伐,多些协同奋进,在这苍茫大地,走得更稳、更远之路。此路艰难,或许终楚一生,亦只能窥见一隅。然,心向往之,便愿竭力而行。”
他没有空谈“兼爱”
、“非攻”
,而是将墨家的核心理想,融入到了一个更为宏大、更具操作性的文明演进蓝图之中。
邓陵子静静地听着,昏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凝重。良久,他缓缓起身,对秦楚长揖一礼:“将军之志,老夫……知之矣。”
他没有说赞同,也没有说反对,但这一礼,已然表明了态度。
次日,三位墨家行者向秦楚辞行。邓陵子留下一卷他亲笔注释的墨经部分篇章,相夫子留下了几张关于大型守城器械的改进草图,苦获则什么也没留,只是深深看了秦楚一眼,道:“望将军,勿忘今日之言。”
玄月选择暂时留下。
送走行者,秦楚站在官署门口,心中明白,他虽未完全获得墨家的全力支持,但至少,已经在这当世显学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郇阳”
的种子。这颗种子能否芽生长,取决于他未来的所作所为。
外部的压力依旧,内部的建设仍需努力。但经过墨家行者这番审视与拷问,郇阳前行的方向,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脚步也变得更加坚定。真正的崛起,不仅仅是武力的强大和经济的繁荣,更是思想与道路的自信。而这条道路,正由他带领着郇阳军民,一步步地,艰难而又充满希望地,向前探索。
第一百七十六章纸墨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