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穰离开后的郇阳,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对外,它依旧是一副惨胜后奄奄一息的模样,城墙破损处只用木栅草草修补,城头巡哨的士兵也显得无精打采。但对内,在秦楚的授意和韩悝法曹的主持下,一场静默的重建已悄然展开。
秦楚的伤势在医者的调理和自身顽强的意志下,缓慢恢复。他已能下地行走,但大部分时间仍留在简单修缮过的官署内处理事务,避免过多露面,以维持“重伤未愈”
的假象。他的案头,堆满了韩悝、庚、犬等人送来的简牍。
“主,这是按照您流水作业之法,重新规划的匠作区布局图。”
庚献一张绘在粗麻布的草图,面用炭条清晰地划分出选料区、粗加工区、精加工区以及新设的“校验区”
。“如此分工,虽初期匠人需要适应,但长远看,效率应能提升。只是目前人手短缺,尤其是熟手铁匠……”
“先从修复旧兵甲开始。”
秦楚看着草图,点了点头,“将修复流程拆解,让学徒专攻一两个步骤,熟能生巧。另外,之前提过的标准化,先从箭簇和弩机的小零件做起,统一尺寸,绘制图样,让匠人依样制作,确保损坏后可以互换修补。”
庚眼中露出恍然和钦佩之色:“妙啊!如此一来,即便新手,只要按图制作,也能产出堪用之器!属下这就去办。”
庚退下后,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主,晋阳方面,田穰回去后,赵浣府中并无异常动静,倒是太子那边,似乎对我们虚弱的状态很满意,暂时放松了打压。另外,南边探子回报,魏申退兵后,并未返回安邑,而是留驻西河,日夜操练人马,并大力征民夫加固城防,看来是在防备我们,也在积蓄力量。”
秦楚并不意外:“魏申是聪明人,他知道我们没死透,就一定会卷土重来。他这是在以静制动。我们目前无力南顾,且让他先去折腾。北边呢?”
“骨都侯退到弓卢水以北后,忙于整合各部,镇压因战败而产生的不满声音,短期内应无大举南侵之力。不过,挛鞮部的阿勒坦王子派人送来消息,感谢主次的间接援手,也提醒我们,骨都侯此人雄才大略,绝不会甘心失败,一旦内部稳定,必会再来。”
“告诉阿勒坦,他的情谊我们记下了。若有需要,我们可以用粮食、盐铁,交换他们的马匹和皮货,互惠互利。”
秦楚深知,在草原,一个可靠的盟友哪怕是暂时的至关重要。
“还有,”
犬继续汇报,“主颁布的求贤令,已通过商队和游士向外传播。目前已有零星几人前来投效,多为不得志的士人或是擅长医卜、匠作的下层吏员,暂无大才。但……这是一个开始。”
“很好。”
秦楚颔,“无论才能大小,只要有一技之长,且愿意遵守郇阳规矩,便妥善安置,量才而用。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人才亦是如此积累而来。”
这时,韩悝法曹抱着一摞竹简走了进来,脸带着些许振奋:“主,统一度量衡之事,已在府库和市易中强制推行。初期虽有怨言,但新制的郇阳尺、郇阳斗清晰明确,减少了奸商盘剥和吏员舞弊,民间已逐渐接受。另外,这是根据现有户籍和田亩,重新拟定的赋税草案,请主过目。力求公平,减轻战损家庭负担,同时确保府库收入。”
秦楚接过竹简,仔细翻阅。韩悝的方案显然吸收了他之前灌输的某些现代税制理念,虽然受限于时代,无法做到完全合理,但已远远越了这个时代简单粗暴的征收方式,体现了“量入为出,损有余补不足”
的原则。
“大体可行。”
秦楚提笔修改了几处细节,“尤其要注意,对工匠、医师等有技艺者,可适当减免赋税,或以其产出、劳役抵扣,鼓励技艺传承。农事方面,除了保证军粮,要鼓励种植豆类等可以肥田的作物,休耕轮作之法,也要逐步推行。”
韩悝认真记下,感慨道:“主思虑周详,这些举措看似细微,长久下去,必能使郇阳根基深厚。”
“治国如烹小鲜,亦如垒土筑台。”
秦楚放下笔,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外面正在清理废墟的人群,“大事皆由小事累积而成。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小事,修补一段城墙,统一一个度量,安置一位流民,吸引一位寒士,都是在为未来的台基添砖加瓦。”
他收回目光,看向韩悝和犬:“我知道,现在很艰难,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记住,我们不求一日千里,但求日日精进。晋阳视我们为疥癣之疾,魏申视我们为心腹之患,骨都侯视我们为嘴边肥肉。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夹缝中,默默生长,将根须扎得更深,直到有一天,让他们现,这疥癣已深入膏肓,这心腹之患已成长为大患,这嘴边肥肉已变成他们啃不动的硬骨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韩悝和犬肃然应命,他们都明白,主描绘的并非空中楼阁,而是正在通过这一件件积微成著的小事,一步步变为现实。
郇阳的复苏,在血与火的洗礼后,以一种更扎实、更内敛的方式,悄然进行着。
第一百二十四章星火初聚
时光在郇阳军民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中悄然流逝,转眼已是一月过去。初夏的风带来些许暖意,吹拂着城内外顽强滋生的新绿,也稍稍驱散了弥漫已久的血腥与焦糊气。
城墙的主要缺口已被夯土和石块勉强填补起来,虽然远不如从前坚固,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防御轮廓。城内,大部分废墟得到清理,简易的窝棚取代了倒塌的房屋,秩序在韩悝法曹近乎严苛的治理下逐步恢复。工匠营的叮当声重新变得密集,虽然产出有限,但修复的兵甲和新制的箭矢正一点点补充着武库的空虚。
秦楚的“伤势”
在官方口径中依旧“需要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