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像套在模具里的人嘛!她宁愿晚七点半看新闻联播的女主持,也不想面对流水线似的采访。
但如果说明玥对赵文乔怀有恶意,那就大错特错了。小孩不记仇,鸡毛蒜皮的小事通常睡一觉,就能解决掉。
她在疑惑,成长的代价是要听妈妈的话吗?
演出大获成功,和预料中的民众反应差不多。艺术中心再次迎来新一届的学生,老生常谈的,顶楼划开的那间教室被禁止靠近——赵文乔的专属琴房,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她筹备下一次演出。
明玥碰见赵文乔的次数越来越多,走廊的拐角,楼下的烘焙店……更多时候,和现在一样,女孩抵在栏杆前,漫不经心地卷起曲谱,唇瓣开合。而自己正和朋友走出教室,遥遥望向对面。
回字形连廊的好处就此体现,人少时趴在栏杆上,另外三条走廊的景象一览无余。她能尽情地,肆无忌惮打量赵文乔。
“玥玥,我妈妈今天晚点接我,去吃奶油面包吧!我请客。”
明玥性子软,平时上课缩在角落蹲蘑菇,人缘出乎意料得好。邀请她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脸颊两旁缀着浅褐色雀斑。
“好呀好呀。”
见赵文乔起身走进琴房,明玥收回视线,应声。
烘焙坊在艺术中心里侧,紧邻的是家咖啡店。两人走进店里,个头还没柜台高,磨豆子轰隆隆的声音吵得头疼,明玥捂住耳朵。
“姐姐,要两个奶油面包。”
羊角辫的脸蛋被映得黄澄澄的,她伸手比个二。
正值下课,店内有不少逗留的学生,有些和她们年纪相仿,甚至更小,眷恋地依偎在家长怀里,嘬吮着食指沾染的奶油。
服务员没听清,躬身向羊角辫倾斜。来艺术中心的多是半大的孩子,她习惯给予她们更多的耐心。
可惜煞风景的人哪里都有,正当羊角辫点好纸币,恭恭敬敬递到玻璃柜前时,一阵清冽朴素的味道,陈旧得如同复古墙纸的花纹侵袭而来。
顶灯醺黄的光晕被阴影遮挡,明玥攥紧书包带子。等看清来人,胸腔的心脏突突跳着,浑身像根紧绷的弦,再往前拉一寸就会断裂。
赵文乔。
对方全然没注意到她们,或者说根本没将她们放在眼里。她隔着玻璃,敲了敲仅剩一块的巧克力蛋糕,腔调懒洋洋的。
“这个。”
羊角辫瞪圆双眼,还没从插队的遭遇中缓过神来。明玥更木讷,小心翼翼与同伴交换眼神。
倒是收银员,肉眼可见更乐意与赵文乔交流。两小孩话讲不利索,挑拣半天未必能选到心仪的,犹豫的过程太容易消磨服务的耐心。
“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羊角辫拎着其中一个小盒子,递给明玥:“答应请你的,诺。”
她的兴致显然没刚来时高涨,毕竟遇到这种情况,谁都难以展露笑颜。
明玥不知该怎么安慰,轻拍她的肩膀。好在羊角辫的家长来得快,两人挥手道别,她找个没人的长凳坐下,捧着奶油面包发呆。
初中放学要七点半,明尔琴处理完工作,会先接明雪,再顺道来艺术中心捎上自己。
等候期间,明玥掏出作业本消磨,抬头见一道人影从楼梯下来。
回字连廊底层中央搞成绿化带,假山栽进小池塘,草坪踩上去剌脚脖子。隔好几十米的距离,赵文乔斜挎皮包,迈大步朝门口走。
黑色中筒靴油亮洋气,衬得女孩小腿匀称。明玥盯着看了会儿,心想和街头的溜子相比,赵文乔还是不一样的。
此刻,赵文乔站在等候区,手里叼着优酸乳的吸管。她把牛奶盒吸得扁扁的,随手扔到旁边的草坪上。
明玥目睹这一切,对她的感官差到极点。
她闷闷想着,等接送赵文乔的专车过来,才靠近把牛奶盒投入垃圾桶。
不都说世家千金很注重体面与教养吗?赵文乔好没素质。
接下来几日,明玥会在各种角落偶遇她。艺术中心顶楼天台常年不锁,密布的铁丝网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赵文乔不练琴时,几乎都在上面待着。
这里聚集一堆半大的孩子,她和那群人没共同话题,囤积在心底的郁闷只能独自消化。
明玥撞见她纯属意外,等瞥见虚掩门缝中的影子,她慌张蹲下身。
赵文乔敞开外套,从里面的口袋掏出一根烟。猩红的火苗闪烁橘调的光,随风散出烟蓝色的雾。从她被蒙上的五官里,辨别不出什么情绪。
还没把她归为不良少女,咳嗽声猛地传来。明玥探出半个脑袋,发现赵文乔捂住胸,燃烧的那点灰烬簌簌抖落。
“什么东西啊……”
女孩啧声,将烟头塞进刚开封的盒子里,扔到脚边踢两下。
她抽烟的动作很生疏,任谁都能看出是第一次。明玥听大人讲过,步入青春期的少年很叛逆,抽烟喝酒纹身样样都来,她以为赵文乔也一样。
风吹得门哐当作响,那抹身影迟迟未动,像在查询手机消息,明玥看到悬挂的吊坠在晃。
约莫蹲了十分钟,小腿逐渐酸胀。她缓缓站起身,肩膀不经意磕到扶手,发出“铛”
的一声。
“谁?”
赵文乔警觉转身,目光望向门后。
明玥大气不敢喘,蹑手蹑脚像只猫,正准备下楼。
可惜她的掩饰很拙劣,不等消失在楼梯尽头,赵文乔先一步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