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影站在宴厅侧门的阴影里,一柄长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拄着地面。
他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守着她的安全即可。
方才的全部,他尽收眼底。
这群孩子的确在大事上无关轻重。论人脉,他们还没接过家主的权柄;论算计,他们连自家账本都未必看得懂;论决策,他们在家族里连说话的份量都没有。
可是孩子也有孩子的好处。
好骗。不知轻重。甚至因为受宠,因为更复杂的家庭关系,他们自己的心思更甚。
他们为了被养着,会装聋作哑,会保全自己,哪怕知道了秘密也不会说。那些深宅大院里的阴私,那些饭桌上的只言片语,那些父亲酒后失言、母亲与丫鬟窃窃私语时漏出来的半截话,他们都听过,都见过,都记在心里。
可他们不会说。
因为一旦开口,眼前的一切便会坍塌。锦衣玉食,仆婢环绕,出行有轿,入门有人伺候……这些从不是白得的。代价便是闭紧嘴,装糊涂,把自己活成一件精贵的摆设,搁在该搁的地方。
曾经的他们没有渠道,也不敢有渠道。
如今林柚主动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摆脱‘花瓶’的契机。
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林柚不愧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野影在心里给林柚下了这个定义。
她的手段不算复杂,挑拨、试探、施压,这些都是很常见的权术。
厉害的是她对时机的把握,对火候的控制,对每一个人心理底线的精准判断。
她能看出谁是真的硬骨头、谁是虚张声势、谁是外强中干、谁是色厉内荏。然后用不同的话术、不同的态度、不同的手段,把每一个人都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挥最大的作用。
野影忍不住想,这副模样怕才是林柚的真面目吧。
平日里她嬉笑怒骂,插科打诨,随时保持一种慵懒的调子,这是真实的,但不是全部。现在这样的冷静、精准、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算计才是她的主场。平日里收敛锋芒,到了该亮刀的时候,一刀毙命。
难怪她不叫曲文舟与徐芷来旁观。
曲文舟那条老狐狸虽见过世面,撞上此番光景,怕也要背生寒意,一人身上竟能同时存着两副截然相反的面孔,任谁都得重新掂量。
至于徐芷,那丫头虽聪慧,毕竟年少,心性未定。她不会怕那些血、那些刀、那些哭喊,她只会怕林柚,怕这个她叫“姐姐”
的人,原来还有这样一面。怕自己以为的依靠,其实是一柄不知何时会伤到自己的刀。
即便林柚的手腕已足够克制,甚至称得上规矩。
她杀程父,是查证之后才动的手。其余未杀的,都必须走章程——要苦主、要实证、方能立案、审理、定谳。
她借程婉搭起戏台,为的就是让这些世家子弟亲手把自家见不得光的事一一吐出来。
可兴许……今夜种种,在江湖人与孤女眼中,又是另一番掂量。
哪怕他们不在意,但一丝隐忧、一缕芥蒂,总会在心底扎下根。
毕竟,他们也没认识多久,不是么?
野影在心底摇了摇头。
林柚不让他们是对的。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面具,不必在所有人面前揭下。
接下来的走向,也在意料之中。
先前埋下的钉子一枚枚起了作用。多数世家根本叫不来人。
一个管家被换了,他传回府中的口信便是“少爷无事,虚惊一场”
,而非“来援救”
。
一个护卫被换了,他带回去的便不是“刺史府围了王府”
,而是“宴席未散,小姐们正尽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