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眯着眼往下看。
然后她看见——
山体上,一道门缓缓打开。一个人走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从门里走出,三三两两散开,朝各个方向走去。
是陈龙。他站在人群中间,正跟几个人说着什么。
曲文舟也看见了。
“看来你的人找到那些乡亲了。”
他说,“只是他们泡了这么久的澡,醒过来估计还以为是自己睡着呢。”
林柚:“是啊。”
曲文舟忽然转过身来。
“孩子。”
他换了称呼。
林柚抬眼看他。这个老人脸上,那些夸张的、嬉皮笑脸的东西正在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质地——沉稳,锋利,像一把被锈迹盖住的刀。
“我这岁数摆在这,什么人没见过。我知你绝非朝廷之人,毕竟那些眼高于顶的,可没你说话这么中听,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稍顿,往自己的屋子里瞥了一眼:“至于刚才那小子,应该是军中之人,却跟着你来这里。观他方才言语,那小子没见过你真容,也未知道你真名。”
“既然徐老头那封信在你手里,就代表你救了小芷。可你却为了这一个约定,翻山渡江,拼死搏斗,来到这找到我。”
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拆一件缠了很久的线团,每一句都刚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直视着林柚的眼睛。
“我看你真是人如其名,木字太多,真是个木头。你这孩子,一点内力没有却搅和进来这样的局里……你脉象虚浮,气血亏损,肩膀上的伤根本没有处理过,却还在那小子面前装模作样?”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流露出他的不解。于曲文舟而言,一个没有内力的人能如此面不改色忍耐这样的伤势……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只是,值得么?
他最后道:“你最近怕是都没好好休息过吧?你肩膀的伤若是再不处理,恐怕会影响你右手将来的使用。你所做的,值得让你这样么?”
林柚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肩。恢复药水的效果像水从沙里渗走,留下的只有越来越清晰的钝痛。她心里清楚,这伤怕是要养一段时间了。
她冲曲文舟笑了笑:“前辈真是大隐隐于市。什么都瞒不过您。”
林柚看着山下慢慢散去的人影,手指在裙侧敲了敲,眼下倒是个刷好感的机会。她故作思考,才慢慢吐出一句话:“这控制人心的毒膏若不控制,若无解药,这天下,哪还有我等贪生怕死、贪图享乐之人的容身之处呢?”
曲文舟闻言,竟围着林柚一边摇扇一边踱步了一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点着头,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在路上遇到了另一个赶路人,“你这丫头,竟与我是一类人。难怪如此懂我。”
只是这孩子,可比他想得远多了。
他只愿舍大求小,保全自己,躲在这断云岭上,喝自己的酒,种自己的药,谁来了也不理。可这孩子所想所做,看似是为自己谋个安稳,骨子里却偏偏装着别人。
他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伸手在林柚头上揉了揉。另一只掌心翻出一颗丹药,塞进她手里。
“吃吧,能帮你缓解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