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鹤挥了挥手,屏退了屋里的仆子,又反手掩了房门,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他走到晏观音对面的椅子上坐了,手里捻着茶盏,面上撑着几分往日的温和,只是晏观音瞧得清楚,其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戾气与不甘。
沉默半晌,御鹤才缓缓开口,话里带着几分意有所指的冷意:“你倒是不在乎。”
晏观音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浅笑道:“陛下说的是,我身逢乱世,如今不过如浮萍,何去何从什么时候都得仰仗旁人,不有半点儿自己。”
御鹤他指尖一顿,不觉抬眼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是啊,当初有你选的时候你自选了这条路,我如今的身份地位哪一步不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挣来的?殷病殇呢?他不过是个逆贼!一朝破城,他竟然留下一个女人替他挡灾!这等谋逆的僭逆之辈,论相貌,论能力,论权势,论对你的情意,他哪一样比得上朕?”
他身子微微前倾,话里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却依旧强撑着帝王的体面,不肯失了分寸,只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朕能给你的可有天下!还可给你晏家满门的荣光,给你这天下女子都求不来的尊荣。他殷病殇能给你什么?如今殷病殇他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算什么大丈夫!”
晏观音听着这话,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意浅浅的,御鹤口口声声说殷病殇无能懦弱,拿她一个女子做逃命的筏子,可是如今他御鹤不也是吗?
拿她换粮食,她的笑挂在眼角眉梢,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疏离与怅惘。
放下手里茶盏,抬眸看向御鹤,语气平静无波:“陛下,你我自幼相识,我祖父晏太公最擅相面卜卦,传言他断人生死祸福,从无半分差错。”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绷子上的缠枝莲纹,缓缓道:“您信吗?”
“我幼时,祖父本想给我批命,奈何他说他批不成,求了平济寺的主持给我卜卦,主持说我此生命格奇峻,是个薄命,我这命不好,非寻常人能担得起。”
晏观音静静的望着御鹤,继续道:“祖父临终前曾说,我这一辈子可为人相一次面,一次便定一生,我的天命如此,强求的缘,终究是结不出善果的,便是强扭了来,也只会两败俱伤。”
闻言,御鹤大笑起来,他闭了闭眼,哑着嗓子道:“好,好一个天命如此,明日一早,朕送你出城,朕要看看你的天命让你能走到什么地步,至于粮草的事,朕信严台这一次。”
说罢,他逃也似的离去。
直到次日天刚蒙蒙亮,禹州城南门便缓缓开了,一顶小青帷马车,前后跟着十几个侍卫护着,辚辚驶出了城门。
临行御鹤并未露面,不过他一早就等在城门,高处之上,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看着那马车渐渐消失在晨雾里,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才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身后传来一阵儿重重的脚步声儿,刘德爬了上来,他捧着粮单,低声回禀,说城外果然送了三万石粮米过来,御鹤却像没听见一般,半句也不应。
晏观音乘坐的马车到了殷病殇的大营,守营的兵卒见了,自然也是认得的,急忙飞跑着往中军大帐去禀报。
晏观音便独自下了马车,理了理微乱的裙裾,挺直了脊背,往中军大帐走去,周围的兵卒自然也是认得她,不敢阻拦。
只是,她还未到帐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软靡靡的丝竹之声,夹杂着女子清亮的笑语,顺着风飘了出来,与这肃杀的军营格格不入。
晏观音的脚步顿了顿,心内似被寒针扎了一下,却只是把那股子酸辛强压了下去,面上分毫不露,抬手掀了帘子,走了进去。
大帐之内,因是已然到了六月底,这会儿子也换了细竹丝编的帘子挡着日头,此大帐内的四角,还悬着四个大铜盘,盛着冬日里窖藏的新凿冰块,其中便有凉沁沁的寒气散开来,把帐外暮春的燥意都隔了个干净。
梨花木刻花纹的案上,还设着汝窑美人觚,斜插着几枝开残的鲜艳的花朵,不过实在残花零乱,晏观音没能认出来是何种花朵。
旁边玛瑙盘盛着水果,早知道此处可不好见这等水果,在翡翠碟里码得齐齐整整的,都是四月里才有的时新吃食。
中央几个仆子,各有抱着弦子笙箫,正悠悠扬扬吹打着曲子,这靡靡之音绕着帐梁打了个转,好像随着耳朵就能入了人体内,随即便可软得化了人的骨头。
正中一张楠木围榻,上头铺着毡子,殷病殇慵懒地歪在那凉席上。
他松松穿着白净月色的袍子,眯着眼睛似乎是昏昏欲睡。
其左边一个穿水红绫子比甲和白绫挑线裙子的女子,尚且没有看清楚容貌,此刻正跪在脚踏上,低眉顺眼用银剔刀挑着果子往他手边的玛瑙碟里放。
其右边一个穿着红绫裙子的,手里捏着镂空的沙锤,一下下轻轻给他捶着腿,动作柔缓。
殷病殇鼻间哼了两声儿,他的怀里还搂着个粉妆玉琢的美人,晏观音看着眼生,看来这两个月,这大帐内也是热闹。
估计是新纳的妾室,此女子穿着藕荷色软纱衫,搂着殷病殇脖子,宽大的纱袖滑落到了肘间,露着一截雪似的小胳膊。
此刻手里正举着个羊脂玉杯,杯里镇着冰的桂花酿,她喜笑颜颜,凑着杯沿抿了一口,才娇滴滴地喂到殷病殇嘴边,眼波流转间,全是化不开的媚意。
地上摆着的青炉子里不知道烧着什么香,闻着头晕,这满帐里混着冷气儿和不知名的熏香味,和刺鼻的酒气,全不似沙场征战的中军帐,倒像那高门大户里,专门儿用来藏娇的暖香坞一般。
半晌,榻上的人才似乎见她进来,他一抬手,帐内丝竹声瞬间停了,满屋子的人齐齐看向她。
殷病殇只是抬了抬下巴,搂着怀里的美人,没有起身,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哦,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