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音抬眼看向院外越来越近的火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今大军进城,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我与王爷,如若我们都走了,他必定会率大军穷追不舍,谁也跑不掉,现下若是我能够留下拖住他,给你们争取时间,是最好不过的。”
“你们务必护着王爷与孩子们,平安逃出去。”
“晏观音!不可!”
殷病殇回过神儿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都在抖:“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独自逃?要走一起走!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晏观音皱着眉一把甩开他的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冷冽的决绝:“大丈夫如此踌躇,你该明白如今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你是三军主帅,只要你活着,兵马就在,一切就还有机会拿回来!我留下,御鹤恨我入骨,必定不会轻易放我走,你逃出去了,他更不会贸然地去追你,你记住,收拢兵马,不要回头,更不要来救我!”
说罢,她抬手用力推了殷病殇一把,严台与阏氏见状,也顾不得多言,一左一右架着失魂落魄的殷病殇,护着两个孩子,从王府的后门冲了出去,往城南而去。
晏观音停驻在原地,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才松了口气。
她微微转身,带着剩下的数十个亲兵,守在了王府的正厅门口,看着潮水般涌进来的齐军,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
不多时,随着马蹄声踏碎了雨幕,一队金甲羽林护着一辆銮驾,停在了王府院中。
不出晏观音所料,今日一场御鹤亲自来了,銮驾的帘子被掀开,御鹤缓步走了下来。
他看着站在厅前的晏观音,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冷笑道:“晏观音,好久不见,你没想到你我还能如此再见吧?”
闻言,晏观音抬眼缓缓地看向他,神色不变,淡淡道:“不过是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如今殷病殇已经走了,你就算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杀了你?”
御鹤一步步走近,咬牙道:“你是殷病殇的左膀右臂,是他的女人,朕恨你入骨,岂能让你就这么痛快的死了?朕要留着你,让殷病殇看看,跟朕作对的下场,朕要天下人看看,他会不会来救你。”
说罢,他一挥手,厉声喝道:“把她拿下,带回禹州城,严加看管,不许她自尽,更不许她与外人通消息!”
亲兵上前,卸了晏观音腰间的佩刀,将她绑了起来。晏观音没有挣扎,只冷冷地看着御鹤,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她闭了闭眼睛,心道不知道殷病殇与孩子们是否逃出去了。
御鹤果然如晏观音所料,并未立刻杀了她,也没有全力追击殷病殇,夜色唬人,入城也就算了,如今殷病殇逃出去,他盘踞北疆多年,若是有诈如今的好局势就没有了。
御鹤只带着大军,押着晏观音,退到了禹州城。
他算计着,若是殷病殇已经收拢了残兵,与禹州相距不远的益州还有数万精锐,穷追不舍,反倒容易腹背受敌,不如先占了禹州,以晏观音为质,慢慢图谋。
禹州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御鹤将晏观音关在州衙的内院,派了人日夜看守,不许她踏出院子半步,也不许任何人与她接触。
而那院子原是州衙里最偏僻的一处跨院,只一明两暗三间正房,院墙高筑,或许当初是关押一些什么人的,这处的墙头竟然都拉了带刺的铁丝网。
屋里伺候的,是四个老嬷嬷,也皆是哑巴、手脚粗笨的,她们白日里守在屋门口,夜里便睡在外间,莫说与外人通消息,便是晏观音要一杯水,都要经她们的手递进来。
看这样子密不透风的看护,晏观音在心里盘算着法子,却也觉御鹤是个怪人,每日都会来院里坐一坐,有时是厉声斥责,骂她助纣为虐,坏了自己的大事,有时,却又会说起些他们曾在南阳年轻的时候的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时日久了,晏观音也看透了他的心思。
御鹤恨她,是真的,可他对自己,或许也存着几分年少时的旧情,还有几分不甘。
御鹤这个人出身不低,后来一路高走,他自认文治武功,样样都比殷病殇强,可当初晏观音与他决裂,偏偏选了殷病殇,陪殷病殇从微末走到如今,算是与御鹤作对到底。
晏观音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看着处处是缝隙,却都不容她钻出去,好在,她还忍得住,哪怕是与御鹤虚与委蛇,暂且得了空儿也行。
此后,御鹤再来时,她便不再像从前那般言辞锋利,冷言相对,甚至也会陪着说几句话,她识趣儿的不提及如今的事儿,不提及殷病殇。
只是随着御鹤的话,也说起年少时在南阳的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只像个旧识故友一般,闲话些过往。
晏观音一下子不闹腾了,还安安分分地待在院里,四个老嬷嬷,虽是哑巴,却是会写字,日日将她的一举一动,报给御鹤知道。
御鹤见她态度软了下来,本是存有的提防随着一日日的温言软语渐渐消磨了,他心里的防备便渐渐松了几分。
他总以为,晏观音是个女子,被囚在这深院里,殷病殇自顾不暇,竟然一月有余也未来救她,这日子久了,晏观音或许回心转意,同他示弱。
不过没三两日,晏观音提了要求,她被困在这里不能出去又无人可说话,便求几本佛经来抄录消磨时光。
初时御鹤怕是有诈,可后来细想,晏观音出也出不去,能有什么诈。
叫人将佛经送来,晏观音竟也是安静,每日晨起焚香诵经,到了晌午后便是抄录。
她的动作每日都有人汇报给御鹤,后来御鹤也来,不过只在院门口站一站,说几句话便走,再后来偶尔也会进了屋,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静静地看她抄经。
晏观音也不理他,只管自己落笔写字,他不说话,她便也不开口,只当没他这个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