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音的话音落定,内厅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听见窗外风落在木架上的簌簌声响。
周县令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叠纸页上,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待看清上面按满红手印的状纸,和常平仓底账的抄录,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连眼角堆着的皱纹都绷得紧紧的。
他伸手一把抓过那叠册子,指尖飞快一页页地翻得哗哗作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颔下花白的胡须也跟着晃个不停。
翻到最后那页底账,他像是气极了,随即猛地把纸拍在桌案上,“啪”
的一声震得茶盏里的热水都溅了出来,湿了半片梨花木桌面。
“反了!真是反了!”
周县令脸色铁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语气冰冷:“这个混账东西!竟敢背着本官做出这等灭门的勾当!本官真是瞎了眼,才信了这小人的鬼话!”
他骂了两句,像是胸中的火气压下去几分,才转过身重新落座。
再看向晏观音时,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热络客气,添了几分冷硬与疏离。
他撩着官袍下摆坐定,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功夫定了心神,摆出父母官的架子,缓缓道:“这事本官知道了,王县丞贪墨枉法,私卖官粮,本官定然不会姑息,回头必定严查严办,给乌县百姓一个交代,这些证据,夫人且留在本官这里,本官自有处置,就不劳夫人费心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事儿有证据,所以他就暂时认下了,不过锅要全甩给王县丞,证据也要捏在自己手里,晏观音一个商户,只管安分守己做生意,别插手官府的事,更别想着往外捅。
晏观音何等通透,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门道?扯着嘴唇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泠泠的,听得周县令心里莫名一突。
“周大人这话,倒是说得轻巧,只是话不能这么说罢。”
晏观音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如寒潭,带着一股子直透人心的穿透力:“大人要严查王县丞,我自然没话说,只是有句话,得跟大人掰扯清楚,这乌县常平仓,是朝廷设的官仓。”
“按着规矩,这每年清册盘点,还有秋报往州府、户部递的文书,上面盖的是大人您的官印,签的是您周县令的大名,可不是王县丞的。”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上的底账,一字一句道:“大人说您不知情,可朝廷追责下来,可不会管您知情不知情,失察之罪是轻的,往重了说,与贪墨同罪,重则丢官罢职。”
“那个王县丞不过是个八品佐2官,就算是事儿怪罪下来,第一个问责是您这个正印县令,可不是他。”
晏观音的语气不善,周县令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晃出来,湿了官服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在官场混了三十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不过是仗着自己是官、对方是民,想先把事糊弄过去,把证据捏在手里,再慢慢处置,却没想到这年轻丫头看着温婉,竟把官场的关节看得这么透,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伪装。
周县令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强撑着架子,沉下脸道:“晏姑娘这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本官治下出了这等事,自有本官负责,本官会向州府禀明,王县丞犯事与本官无干!倒是姑娘,如今私藏朝廷命官的罪证,还拿到本官这里来,莫不是想以此要挟官府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