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荣国府。
潇湘馆内,药香与墨香交织。宝玉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刚刚从驿站送来的回信。
那是探春寄来的。
信笺上依旧是那端正挺拔的簪花小楷,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平和。
宝玉一字一句地读着,看到探春在信中说她如今在甄府过得很好,甄宝玉待她极其体贴,且她已有了身孕,字里行间再无往日的怨怼与缠绵。
宝玉看着那字迹,心中那块积压了数年的、名为负罪感的巨石,终于微微松动。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眶微热。
“这样也好……只要你过得好……那些荒唐事,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将信笺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了一个上锁的暗格。这一页,在他心里,算是真正地翻了过去。
正当他沉浸在这份复杂的情绪中时,外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二爷,老爷叫您呢,让您即刻去荣禧堂,说是有要紧的事。”
是茗烟的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焦虑。
宝玉心中不解。最近家事顺遂,贾政也难得对他和颜悦色,为何会这般急促传唤?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来到了荣禧堂。
一跨进门槛,宝玉便感觉到气氛不对。
只见贾母坐在上,王夫人陪在一旁,贾政则背手站在地中央,黛玉和宝钗竟然也都在场,两人皆是眉头微蹙,面带忧色。
“老祖宗,父亲,母亲。”
宝玉上前行礼。
贾政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刚刚沉稳了没几天的儿子,深深叹了口气。
“宝玉,前些日子给你捐的那个金陵应天府通判的官,吏部的新公文已经下来了。”
贾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威严,“吏部的意思,是让你即刻动身,前去金陵任职半年。这半年时间,既是熟悉庶务,也是为了考核。你……没法推辞。”
宝玉闻言,如遭雷击!
“去金陵?任职半年?”
宝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刚与黛玉完婚,正处于如胶似漆的恩爱期,贾茝又刚满两岁,正是最离不得爹娘的时候。如今竟然要他离家南下,一去就是半年?
“父亲……”
宝玉张了张嘴,想要辩驳。
“胡闹!”
贾政眉头一皱,厉声喝止,“这是国事!难道你要抗命不成?当初给你捐这个官,本是为了让你有个正经出身,以后好承袭爵位。如今机会来了,你岂能退缩?”
王夫人也在一旁抹眼泪“儿啊,妈知道你舍不得。可这也是为了你将来的前程。你就辛苦这半年,等差事办完了,再回来也不迟。”
宝玉看向黛玉。黛玉的脸色苍白,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她紧紧抓着帕子,却一言不。
宝玉又看向宝钗。宝钗怀里正抱着贾茝,面色沉静如水,但那紧抿的唇和微微颤动的长睫,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他知道,现实面前,他的个人意愿是多么微不足道。
“儿……领命。”
宝玉低下头,声音沙哑。
这一声,像是从肺腑里呕出来的。
接下来的几日,荣国府上下都在忙着为宝玉打点行装。
黛玉几乎是日日垂泪,一边亲手为宝玉缝制换季的衣裳,一边叮嘱他外面的风土人情。
每当夜深人静,两人相拥而卧时,那种即将离别的哀愁便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浸染了整个被窝。
出的前夜,怡红院内灯火通明。
宝玉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箱笼。他看着这住了十几年的暖阁,看着屋内的陈设,心中充满了不舍。
夜已三更,黛玉刚服了药,在里间的拔步床上睡得沉了些,由于连日来的操劳与伤感,她睡梦中眉头依旧紧蹙。
宝玉在外间梳洗完毕,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他坐在床沿,借着昏暗的烛光,痴痴地看着黛玉。
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林妹妹,如今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平她眉间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