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曾经八面玲珑、事事周全的女子,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姐姐、视为知己的女子,如今却只剩下这副残破的躯壳。
他想起她曾经的教导,想起她曾经的关怀,也想起她曾经的野心和无奈。
所有的爱恨情仇,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最纯粹的悲悯。
他缓缓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宝姐姐……”
他轻声唤道。
宝钗没有回头,也没有反应。
宝玉伸出手,轻轻地、温柔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宝钗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推开。
她靠在宝玉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那是一种久违的、温暖的感觉。
宝玉下巴抵在她的顶,闻着她间那股淡淡的、经久不散的冷香。那香气中如今夹杂着药味和陈旧的气息,却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宁。
“别怕……”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我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
“没人能再欺负你了。这里是家,是咱们的大观园。”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在这寒冷的冬日黄昏,在这死寂的蘅芜苑中,宝玉紧紧抱着这个疯癫的女子,仿佛抱着整个梦里最沉重的悲哀。
宝钗的眼神依旧空洞,但她的身体却慢慢地软化下来,依偎在这个她曾经想要依靠、最终却只能以这种方式依靠的男人怀里。
她的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块通灵宝玉。
那是她唯一的救赎,也是她唯一的梦。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为一体,再难分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药味和灰尘的气息,那是久无人居的颓败味道。
宝玉紧紧搂着怀中那个瘦骨嶙峋、神智不清的女子,心如刀绞。
宝钗的身体僵硬而冰冷,手里死死攥着那块通灵宝玉,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她眼神空洞,嘴里依旧在无意识地呢喃着那些破碎的诗句,像是一个被困在梦魇中的游魂。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宝钗散乱的丝。宝玉鼻端忽然嗅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香气。
那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而是一种冷冽的、透着丝丝凉意的幽香。
这香气……
宝玉浑身一震,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冷香丸!
是了,这是宝钗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需得用那海上方子配制的冷香丸才能压制。
往日里她常服此药,故而身上总有一股冷香。
可自从薛家遭难,她身陷囹圄,受尽折磨,哪里还有这等精贵的药丸给她吃?
她如今这般疯癫,除了受了极大的精神刺激和肉体摧残外,只怕体内的热毒攻心也是一大缘由!痰迷心窍,热毒壅滞,这才导致神志不清!
想到此处,宝玉眼中猛地爆出希望的光亮。
“晴雯!晴雯!”
他急切地冲着门外喊道。
正在廊下煎药的晴雯听到宝玉声音不对,连忙放下蒲扇跑了进来“二爷,怎么了?可是宝姑娘不好了?”
宝玉一把抓住晴雯的手臂,急声道“快!你快去找茗烟,让他带几个得力的小厮,带上锄头铁锹,立刻去梨香院!去以前薛家住过的那个院子!”
晴雯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命令弄得一愣“去梨香院做什么?那里都荒废好久了。”
“去挖!”
宝玉语极快,“我记得宝姐姐以前说过,那冷香丸,因怕药气散了,便埋在梨花树下养着!你让他们去那棵最大的梨树下挖!一定要找到那个匣子!那是救命的东西!”
晴雯虽然心中疑惑,觉得这药埋了这么久未必还能用,但见宝玉这般急切笃定,也不敢耽搁,脆生生应道“我知道了,这就去!”
说罢,她转身飞奔而去。
宝玉重新看向怀里的宝钗,眼中满是怜惜与焦灼。他伸出手,轻轻理顺她额前凌乱的丝,低声道“宝姐姐,你撑住……药马上就来了……”
宝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口中喃喃“金锁……我的金锁……”
……
梨香院内,荒草萋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