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份为了亲族不顾一切的担当,心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叹。
“罢了。”
贾政背过手去,望着墙上的《治家格言》,声音苍老了几分,“虽然薛家罪有应得,但宝丫头……终究是无辜受累。咱们贾家世代簪缨,不可做那落井下石的小人。你去吧,但这事要办得隐秘些,莫要再惹出是非。”
说着,他从书案上取了自己的名帖,递给了宝玉。
宝玉大喜过望,重重磕了三个头,揣着银票和名帖,带着茗烟飞马出了府。
但他知道,仅凭贾政的面子,未必能从刑部顺利拿到脱籍文书,毕竟这是忠顺亲王亲自过问的案子。他必须找一个能压得住场子的人。
北静王水溶。
北静王府内,水溶听完宝玉的哭诉,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灵秀无双、如今却满面风霜的少年,不禁动容。
他素喜宝玉才情,更重他这份“情不在此而在彼”
的痴性。
“不想那薛家千金,竟落得如此下场。”
水溶叹息一声,放下手中的玉如意,“宝玉,你既有这份情义,小王岂能不成全?此事虽棘手,但在刑部那边,小王还有几分薄面。”
【批北静王乃宝玉之恩人也,若无此人,后文数十万字不可有】
他当即修书一封,又命长史官拿着王府的令牌,亲自陪同宝玉去了一趟刑部。
有北静王出面,刑部的官员哪里敢怠慢?
虽说有忠顺亲王的旧怨,但如今薛家已亡,一个疯了的官妓,谁又会真的死盯着不放?
不过是走个过场,卖个人情罢了。
不到两个时辰,那张盖着刑部大印的红色脱籍文书,便拿到了宝玉手中。
……
醉春楼,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雕花的窗棂上,却照不进那腐朽糜烂的内里。
老鸨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一脸的晦气。
自从那个薛宝钗疯了之后,生意是一落千丈。
起初还有些变态的客人喜欢玩弄疯妇,可那宝钗如今不仅不接客,还整日里神神叨叨,有时甚至会抓伤客人,弄得现在无人问津,还得白白养着她,还要请大夫看那被烫坏的下身,真是个赔钱货。
“妈妈!那位贾公子又来了!”
龟奴急匆匆地跑进来。
老鸨眼皮一翻“来就来呗,若是没带够银子,趁早轰出去!”
话音未落,宝玉已大步跨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包袱。
宝玉面沉如水,直接走到柜台前,将那张刑部的文书和一叠银票重重地拍在桌上。
“五百两银子,这是赎身钱。这是刑部的脱籍文书。”
宝玉的声音冰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人,我现在就要带走。”
老鸨被那气势震了一下,拿起文书仔细看了看,又数了数银票,顿时眉开眼笑。
这疯婆子如今就是个烫手山芋,正愁甩不掉,如今不仅有人接盘,还能白赚五百两,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哎哟,公子真是信人!我就说公子是个有情有义的!”
老鸨变脸如翻书,连忙满脸堆笑,“快!快带公子去楼上!”
宝玉没理会她的阿谀奉承,一把抓过卖身契,转身就往楼上冲。
那个房间,依旧是那般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淡淡的药味。
宝玉推开门的手都在颤抖。
屋内光线昏暗。在那张挂着破旧帷幔的床上,缩着一个人影。
宝钗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中衣,头蓬乱如草,像个受惊的小兽般蜷缩在床角。
她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枯树枝,正对着墙壁上的光影比划着。
“宝姐姐……”
宝玉轻唤了一声,声音哽咽,几乎碎裂在风中。
那人影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原本丰润的脸颊此刻凹陷下去,颧骨高耸。
那双曾经充满了智慧、总是含着淡淡笑意的杏眼,此刻却像两潭浑浊的死水,没有焦距,没有光彩,只有一片混沌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