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畜生!
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探春,看着她那依旧平坦、却可能已经孕育着一个孽种的小腹……
“不……不会的……”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探春,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许是……许是这些日子……惊吓过度……身子……身子乱了……”
探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怎么办……二哥哥……我该怎么办……”
探春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他的肉里,“我怀了……我怀了那些畜生的……”
“打掉!必须打掉!”
宝玉的声音嘶哑而坚定。
可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打掉?
他们现在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身无分文,形容枯槁。他们拿什么去请大夫?又拿什么去买那千金难求的堕胎药?
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如同冰冷的铁索,将两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探春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无望的呜咽。
宝玉紧紧地抱着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用自己那同样冰冷的身体,给她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同病相怜的温暖。
他们必须……更快地……往北走。
这可怕的认知,像一把鞭子,抽打着他们,让他们不敢有片刻停歇。
又过了半个多月,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镇。这里的人烟稠密了许多,车水马龙,酒肆林立。
白日里,他们依旧在街角乞讨。
但这里的人心,似乎比乡野间更加冷硬。
他们跪在路边,得到的往往是鄙夷的目光和匆匆避开的脚步,偶尔有几个铜板扔进碗里,也只够买两个最粗劣的黑面馒头。
夜里,他们蜷缩在城外一处早已倾颓的、只剩下几堵断壁残垣的寺庙里。
探春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上盖着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破烂不堪的宝玉的外袍。
她听着宝玉在另一侧因为饥饿和疲惫而出的、不安的呓语,心中一片冰凉。
她的小腹,似乎真的……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感觉。
她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等那孽种在她腹中成形,一切就都晚了。
她需要钱。
需要很多钱。
不仅是为了打掉这个孩子,更是为了……回到京城。
她看着宝玉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憔悴的睡脸。他那曾经光洁的下巴上,已经长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她不能再让他这样跟着自己受苦了。
她的目光,转向了寺庙外。
白日里,她乞讨时,曾看到过。
那些衣着光鲜的男人,是如何将银钱塞给那些站在巷口、涂着劣质脂粉的女人的。
她也曾看到,那些女人是如何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带着谄媚和麻木的笑容,将那些男人引向更深的、黑暗的巷子里。
她的身体……早已不干净了。
被那些海盗……那样残忍地……轮番……
她的灵魂,也早已在那场凌辱中,和那片冰冷的甲板一起,沉入了海底。
既然已经脏了……
那又何妨……再脏一次呢?
如果……如果用这具早已残破的、不洁的身体,能换来他们回家的路费,能换来……打掉这个孽种的药……
这个念头,像一颗有毒的种子,一旦落入这片名为绝望的肥沃土壤,便立刻疯狂地滋生、蔓延。
她看着宝玉,眼中流露出一丝决绝。
二哥哥,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
我们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