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辜负了我的心……”
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斤重量
“宝玉……你……你真真……是……”
这未完的话,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在她心头骤然崩断!
“你辜负了我的心”
——这简短的几个字,耗尽了她肺腑间最后一丝气息。
那口气梗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化作一股灼热的腥甜直冲喉头。
她眼前的宝玉、麝月、紫鹃,乃至整个房间,都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最终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姑娘!姑娘!”
紫鹃的哭声瞬间变得凄厉,她试图扶住黛玉软倒的身体,却因力气不够,两人一同踉跄着几乎跌倒。
麝月也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与紫鹃一起才勉强将黛玉扶住,让她缓缓瘫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身体软软地靠在床沿。
“林妹妹!林妹妹!”
宝玉的惊骇无以复加,他想要扑过去,却被自己的恐惧钉在原地,只能出一连串破碎的、毫无意义的音节“啊…不…林妹妹…”
“快!水!拿水来!”
麝月还算镇定,一边扶稳黛玉,一边朝着外间嘶声喊道,尽管她知道外面可能已经没有小丫鬟了。
【批秋纹,碧痕等卿何在?伏众人流散也】
紫鹃早已泪流满面,她半跪在黛玉身前,一手揽住黛玉的肩,一手颤抖着去掐她的人中。
紫鹃则是泪如雨下,不断地轻拍着黛玉的背心,声音带着哭腔“姑娘!姑娘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黛玉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投下阴影。“姑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姑娘…”
宝玉终于踉跄着爬下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黛玉身边。
“林妹妹…你怎么样…”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僵住,仿佛生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痛苦。
麝月从桌上抓过一只半凉的茶盏,也顾不得许多,掰开黛玉的嘴,小心地往里灌。
冷水入喉,加上人中处的刺痛,黛玉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那双曾被誉为“含情目”
的眸子,此刻雾气氤氲,空洞地望着虚无处,仿佛灵魂已经离体。
“咳咳…咳咳咳…”
她开始剧烈地咳嗽,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着,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林妹妹…”
宝玉见她醒来,心中巨石稍落,却又被她那双眼中流露出的、混合着极度伤心、失望、乃至一丝冰冷的厌恶彻底击垮。
她的呼吸急促而浅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艰难的嘶声,脸色由白转青,又泛起病态的潮红。
“水…姑娘,再喝一口水…”
紫鹃连忙又喂了她一点水。
黛玉的眼神缓缓聚焦,再次落在宝玉那张写满悔恨、恐慌与乞求的脸上。
她没有再看他,只是无力地倚靠着紫鹃,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沿着光洁的脸颊滚落,混着她急促喘息时咳出的星点沫子,沾染在衣襟上。
“林妹妹…你好些了吗…”
宝玉的声音卑微而颤抖。
黛玉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更深处那些不堪的、纠缠的、带着血污的画面——袭人凹陷的小腹,探春被剪去的隐秘,湘云脖颈上的勒痕…以及,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将最肮脏的污秽带到了她的面前。
她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她喘息着,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寒意
“宝玉…”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你…你把这些告诉我…是嫌我…咳咳…嫌我命长…咳咳咳…”
她咳得浑身颤抖,几乎要背过气去。
“不!不是的!林妹妹!”
宝玉抓住她冰凉的手,那手如同没有生命的玉石。
“是我混账…我不是人…”
他又开始重复那无力的忏悔,“可我…我对你…”
“别说了!”
黛玉猛地抽回手,仿佛碰到了烙铁。“你的话…如今听来…只让人觉得…可笑…咳咳…”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在宝玉的心上来回刮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