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月说不下去了。
“……是袭人姐姐把您救下来的!当时……当时真是……千钧一!”
麝月的脸上还残留着当时的惊骇!
湘云这才反应过来!她没有死!她被人救了下来!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瞬间涌了上来!
她还活着!
麝月继续说道“袭人姐姐赶紧喊了人,把您抬到咱们怡红院来了!这会儿袭人姐姐正去回禀老太太、太太呢!”
湘云听着麝月的讲述,心头亦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感到大惊!
是可喜——她终究没有踏出那最决绝的一步!
但紧接着,一股更深沉的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可喜的是她捡回了一条命!可悲的是……她连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充满了她的胸腔!
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最终,只是无力地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麝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亦是充满了同情和复杂的猜测。
她想起了那夜,宝玉让她送湘云回房的情景……以及后来一些若有若无的迹象……
莫非……?
但不敢问,也不好意思问。
她只能握着湘云冰凉的手,语无伦次地安慰着
“姑娘……快别想那么多了……万事……总有……总有解决的法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觉得这安慰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她只能默默地、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湘云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您……您还这么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麝月的声音轻柔,“……兴许……兴许明天……就有转机了呢?”
湘云听着这些空洞的安慰,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只是默默地感受着从麝月掌心传来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这温暖,让她感到一丝可悲的慰藉!
袭人离去后,怡红院的内室里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湘云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样,仿佛要将那些丝线一根根拆解、厘清,却终究是徒劳。
麝月依旧紧握着她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和她那仿佛从冰窟里捞出来的身体。
她的脖颈处缠绕着白色的细布,隐隐透出药膏的清凉气息,但那份被绳索勒绞过的剧痛,以及窒息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依旧如影随形。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忽然,外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而纷杂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那脚步声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慌乱与凝重,仿佛乌云压顶。
帘栊“哗啦”
一声被猛地掀开!
先映入湘云眼帘的,是贾母那张写满了惊恐、担忧与难以置信的脸庞!她的眼圈通红,显然在来时路上已经哭过一场。
紧随贾母身后的,是面色惨白、泪痕未干的林黛玉。她的身子本就单薄,此刻更是摇摇欲坠,全靠紫鹃在一旁搀扶着。
贾母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前!
“我的云儿啊!”
贾母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的后怕!
“你这傻孩子!你这是要了外祖母的命啊!”
贾母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有力的手,一把就将湘云连同锦被一起紧紧搂进了怀里!
那力道,几乎要让湘云再次窒息!
黛玉也紧跟在贾母身后,看到湘云虽然脖颈缠着纱布,面色苍白,但终究是睁着眼睛,气息虽然微弱却尚存!
这一刻,贾母心中那块如同巨石般悬着的恐惧,才轰然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