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缕原本在外间榻上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里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她揉了揉眼睛,仔细一听,果然是自家姑娘在哭!
翠缕吓了一跳,连忙披衣起身,端着烛台走进里间。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翠缕将烛台放在床头小几上,急忙俯身查看。
只见湘云侧卧在床上,身子蜷缩着,不住地抖。那哭声,不似平日里那般爽朗豁达,而是带着一种被遗弃的、无望的悲戚。
湘云听见翠缕的声音,哭得反而更加厉害了。她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紧紧抓住翠缕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翠缕心疼地用手帕替湘云擦拭眼泪,但那泪水却像是擦不完似的,刚擦掉,新的又涌了出来。
“姑娘……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又想起宝二爷了?”
翠缕试探着问道。她伺候湘云多年,如何能不明白自家姑娘的心思?
“可是……可是宝二爷他……”
翠缕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却现自己词穷了。
湘云哭了一阵,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但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流。
翠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急又痛,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姑娘还记得那日咱们论阴阳的事吗?”
湘云闻言,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碎的、压抑的抽噎。
她想起了那个金麒麟。
她自己的那个,是从小就戴着玩的。而宝玉那个……是他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瞧着……倒真像是和姑娘的这个……是一对儿呢……”
翠缕的话,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湘云被黑暗笼罩的心田。
她记起来了!
那是在一个夏日午后,她和翠缕在园子里逛,偶然捡到了宝玉丢了的那只麒麟。翠缕那时天真烂漫,见了什么都要问个究竟。
她们说到了宝玉与她的麒麟。
翠缕曾天真地问“这麒麟是公的还是母的呢?倒像是和姑娘的是一对。”
她当时还啐了翠缕一口,笑她不知廉耻。
可此刻,那“一对儿”
的字眼,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她心底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下意识地伸手,从枕边摸到了那个沉甸甸、带着她体温的金麒麟。
那独特的造型,那精致的纹路……
真的……很像是一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头莫名地泛起一丝微弱的、带着酸涩的甜意。
她拥有的……或许……就是这个吧?
这个冥冥之中、似乎早已注定的缘分的象征?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将那金麒麟紧紧攥在手心。
那冰冷的金属,似乎也因为她的紧握而带上了一丝暖意。
一丝凄凉却又真实的幸福感,悄然爬上心头。
但这幸福感,很快又被更汹涌的泪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她依旧在流泪。
翠缕见她如此,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默默地陪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
夜,更深了。
湘云哭得累了,加上白日里联诗也耗费了不少心神,哭声中渐渐带上了浓重的睡意。
翠缕见状,柔声道“姑娘,快睡吧,奴婢在这儿陪着您。”
湘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渐渐地,她的哭声越来越小,呼吸也变得平稳而绵长。
她睡着了。
但她的梦境,却并非平静。
起初是模糊的,如同笼罩在晨雾之中。
她看见了……光?
不,是……人影?
一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