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解脱。 雨声渐歇,檐水滴落,声声清越。
那一夜后,小夜似卸下千钧重负。她依旧会为次郎心动,依旧会为未来忐忑,但她不再因此而看轻自己。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小夜回神时,书斋内的光已染上暮色。
绫正将聘礼清单仔细收好,朔弥则执那份调查报告,指尖在某处轻轻叩击。
“三岛家,”
他忽而开口,语气难辨情绪,“祖上出过三位帝师、五位中纳言。应仁之乱时押对了注,虽未更进,却也保住清贵门楣。如今当主三岛宗清,是个顽固老儒,但不算恶人——至少,他允次郎那小子去萩之舍整理古籍,而非逼他走仕途。”
小夜屏息凝神。
朔弥抬眼看她,目光锐利如鹰:“你可知次郎为娶你,对他父亲说了什么?”
小夜摇。
“他说:‘父亲,儿子此生不求高官厚禄,唯愿与书卷为伴、与知心人共度。清原夜小姐品性端方、才学出众,儿子倾心已久。若家中因门第之见不容,儿子愿弃嫡次子一切承继权,仅保姓氏,自立门户。’”
小夜掩唇,眼眶瞬间又红。
“他父亲气得砸了砚台,”
朔弥扯了扯嘴角,“但三日后又召他去,问:‘那姑娘,当真如你所言,沉静好学、不慕虚荣?’次郎答:‘儿子亲眼所见,她在萩之舍五载,每日最早至、最晚归,账目无分毫错漏,待寒门学子与世家子弟一视同仁。典侍大人常赞她心性澄明。’”
朔弥顿了顿,眼中终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那老头子沉默半晌,道:‘既如此……便依你。但聘礼须按家中礼数,不可轻慢。’——故而,你见的这份清单,是三岛家正正经经的聘礼,非是敷衍。”
小夜泪如雨下。
朔弥起身,走至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安稳的阴影。
“小夜,”
他难得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唤她,“三岛次郎这人,我查过了。学问好,但不迂腐;有傲骨,但不傲慢;肯为你去争,说明他有担当。家世是清贵了些,规矩是多些,但……”
、
绫握住小夜的手,柔声道:“虽然家清贵门第的规矩是多些,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三岛家重礼,但次郎肯为你破例,他家中长辈最终也点了头——这已是最善的开端。至于往后……”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有历尽沧桑后的从容:
“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只要你与次郎同心,那些规矩、门第、闲言碎语,皆伤不得你们。而若有谁敢伤你——”
朔弥接话,语气淡然却字字千钧:
“我便让他知晓,藤堂家的人,不是那般好欺的。”
暮色彻底笼罩书斋时,小夜捧着那两份嫁妆契书,走出了房间。
廊下灯火初上,春桃正在庭中修剪山茶枝梢。见她出来,笑问:“可要传晚膳?”
小夜摇,轻声道:“我想先回房静思片刻。”
她独行回自家院落,推门入内,于窗边坐下。窗外,那株绫为她栽下的白梅已结青果。月光洒落叶上,泛起温柔的银泽。
她展开地契,又展干股契书,最后自怀中取出今晨次郎托人悄悄送来的信笺。信极短,唯有一行字:
“聘礼已送,静候佳期。余生悠长,愿与卿共览书山、同沐月华。”
她望着那行字,望了许久许久。
而后,她研墨铺纸,提笔回信。不再是工整拘谨的楷书,而是带了几分洒脱的行草——是次郎教她的,说“写字如做人,当有筋骨,亦当有风流”
。
她写道:
“聘礼已见,嫁妆已备。妾虽微末,幸有亲长厚爱、自身薄技,不敢言配,唯愿同心。书山月华,静候与君共赴。”
写毕,她吹干墨迹,将信折好,压于案头那部《万叶集》下。
而后她推窗,深深吸了一口初夏夜微凉的空气。
心中那些曾纠缠不休的自卑、惶惧、不安,此刻竟奇异地归于平静。非是消散,而是被更强大的存在覆没了——被绫姐姐的拥抱、朔弥大人的承诺、次郎先生的真心,还有她自己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勇气与尊严。
她想起绫常言的一句:
“命运予我们糟糕的起点,但我们有权决定它的终点。”
她的起点是吉原的泥淖,但她的终点,可以是书斋的墨香、町屋的灯火、某个清贵世家祠堂里,与一人并肩而立的未来。
而这中间的路,她不再独行。
窗外,月轮高悬。
圆满,明澈,如一枚钤在夜空上的、温柔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