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她低垂的眼睫与沉静的侧脸轮廓,仿佛一幅定格的仕女图。
朔弥靠坐在阴影里,背后一阵阵磨人的钝痛啃噬着他清醒的神经,睡意杳无。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灯下那专注的身影上,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与锚点。
许久,在沉寂得仿佛凝固的空气里,他声音低哑地开口,主动触碰了那层包裹着血腥记忆的薄冰:
“那晚……很可怕吧。”
话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绫翻动书页的指尖倏然顿住。那细微的“沙沙”
声戛然而止。她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泛黄的书页上,仿佛那些模糊的字迹突然间变得极难辨认。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识趣地停歇了片刻。良久,她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几乎是从唇齿间逸出:“嗯。”
这声应答落下,室内又恢复了沉寂,只余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就在朔弥以为对话已然结束时,她却忽然又开了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地荡开涟漪:“你……流了很多血。”
她终于承认,那晚目睹他生命如同沙漏般飞流逝时,那瞬间攫住她的,那灭顶的恐惧,是因他而起。
一日清晨,天光微熹,透过纸门漫进室内。 绫醒来,下意识先望向榻上之人,却见他已经醒了,正望着窗边出神。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张放置换药用具的小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枝新折的白色山茶。花枝遒劲,花瓣层层叠叠,洁白无瑕,嫩黄的花蕊上还沾着晶莹欲滴的晨露,在微茫的晨光中,美得惊心动魄。那正是她清原家世代相传的家纹。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室内静谧,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这花……”
她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目光仍流连于那纯净的白色。
“清晨散步时,见它开得正好。”
朔弥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觉得……它该待在这里。”
他没有明说,但她懂。
“很衬这屋子。”
她最终只是这样说道,走到窗边,伸手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指尖拂过冰凉柔嫩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当她回身时,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其中沉淀着的,是无需言说的暖意与了然。
一次服药后, 那浓烈呛人的苦涩似乎格外顽固,直冲喉头。朔弥强忍着咽下,额角却迅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喉结剧烈地滚动,脸色微微青,握着空药碗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绫一直留意着他的反应,见状,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
“很难受?”
她将水杯递给他,眉头微蹙。
他接过,抿了一口,试图压下那翻江倒海的呕意,却收效甚微,只勉强摇了摇头,连开口都显得艰难。
看着他强忍不适、下颌紧绷的模样,绫犹豫了一瞬,终是取出了自己素白洁净的绢帕。
她倾身,动作带着几分生疏和迟疑,缓缓伸出手,用绢帕柔软的布料,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替他擦拭额角不断冒出的黏腻冷汗。
当微凉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绢帕触碰到他灼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越了安全距离的亲近而身体同时微微一僵。
空气仿佛凝滞了,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墨香与清苦药草的气息,一种独属于她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擦拭了两下便迅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他皮肤温热的触感,竟隐隐有些烫,让她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有劳。”
他低声开口,打破了那微妙而短暂的凝滞,声音依旧沙哑,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暖意。
“下次……让大夫在药里加些甘草吧。”
她低垂着眼眸,迅转身回到灯下,重新拿起书卷,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方似乎还带着他体温与汗意的绢帕,心绪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泛起陌生的、难以平息的涟漪。
又过了几日,庭院角落的残雪终于消融殆尽,泥土松软。 绫独自去了趟后院的库房。出来时,她手中捧着那坛落满灰尘的梅子酒。她走到庭院中那株老梅树下,沉默地拔开早已干涸的塞子,将坛中清冽的、犹带一丝梅子余香的酒液,缓缓地、均匀地倾倒进树下冰冷湿润的泥土里。
朔弥披着厚实的外袍,静静倚在暖阁的廊柱旁,无声地看着她。寒风卷起她未束的几缕丝,拂过她沉静而决绝的侧脸。
当她捧着空荡荡的酒坛回身时,目光与他在清冷的空气中相遇。
“都倒了?”
他平静地问,语气中没有丝毫意外。
“嗯。”
她点头,将空坛放在廊下,“留着也无用了。”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可惜了那坛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