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切都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那名被绫撞伤肋下的刺客,此刻已被疼痛和愤怒彻底吞噬了理智。
他充血的双眼中只剩下近在咫尺的绫,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不管不顾地扬起短刃,朝着踉跄后退的绫全力劈下。这一刀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刀锋划破空气,直指她毫无防备的心口。
绫——
朔弥的呼唤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他离她最近,腾空的身形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守护本能驱使着他张开双臂,将踉跄的绫完全护入怀中,同时迅侧转身形。
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剧痛从后背瞬间炸开,朔弥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骤然苍白。
但他环抱着绫的双臂却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完全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温热的液体迅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铁锈般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少主——
侍卫们的低呼与兵刃相击的铮鸣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余下的刺客在精锐侍卫的围攻下很快被制伏,一个个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无法动弹。
暖阁内一时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和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
朔弥将她死死箍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绫的脸颊被迫紧贴着他因剧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耳畔是他沉重的喘息,其间夹杂着压抑在喉间的、断续的呻吟。
浓郁的血腥气,带着生命流逝特有的温热,迅在他玄色的衣衫背后晕开一大片深暗的湿痕,那粘稠的液体也无可避免地沾染上她单薄的寝衣,留下滚烫而湿腻的触感。
那气味冲入鼻腔,她仰起头,朔弥的脸色因剧痛和失血而苍白如纸,紧抿的唇瓣失去所有血色,绷成一条僵直的线,额间沁出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冷硬的下颌不断滑落。
而他背后,玄色衣料被利刃撕裂,一道深红近黑的伤口狰狞地暴露着,温热的血正从那深处不断汩汩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溅开一小圈、一小圈暗色的痕迹。
“朔弥——”
她失声唤道,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裹挟着无法控制的哭腔与一种天崩地裂般的恐惧。
他的身体一晃,被冲上前的侍卫统领与另一名侍卫死死架住,才免于倾倒。背后是撕裂的剧痛,阵阵眩晕要将他意识吞没,他却强忍着,第一反应是急切地低头看向怀中被推开的绫。
他的目光迅扫过她颈侧被刀锋擦破、正渗出血珠的伤口,确认那只是皮肉翻卷,未及要害,胸腔里那根紧绷到极致、几乎断裂的心弦,才仿佛悄然一松。
“你……”
他的声音嘶哑虚弱,每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法掩饰的痛楚,目光紧紧锁着她苍白的面容。
“有没有……伤到别处……”
直到看见她慌乱却用力地摇头,眼神急切地在他身上巡梭,确认她果真只是受了惊吓与这处皮外伤,他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生命的意志,沉重的眼皮再也无法支撑,意识迅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全靠侍卫们拼尽全力的搀扶才没有瘫软在地。
“别说话……求你,别说了……”
绫看着他背后不断涌出的鲜血,巨大的恐慌与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痛彻底攫住了她,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这滚烫的、肆意流淌的的血,比任何恐吓信上恶毒的诅咒都更直接、更猛烈地冲刷着她的灵魂。
什么家族血仇,什么冰冷隔阂,什么根深蒂固的恨意,在此刻都被这赤色的生命之流冲击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
她毫不犹豫地“刺啦”
一声撕下自己寝衣的一大片下摆。顾不上仪态,顾不上寒冷,颤抖的双手却异常坚定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按压在他肩胛骨下方那不断涌血的狰狞伤口边缘。 温热的、黏稠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她纤细的手指,那湿滑的触感让她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用力!按住这里!压死!”
她带着绝望的哭腔,声音却异常尖利清晰,对着架住朔弥的侍卫统领嘶声喊道,“大夫!快去叫大夫!快救他——”
她的声音在弥漫着血腥与死寂的暖阁里回荡,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绝望与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祈求。
朔弥的意识在无边的剧痛与失血的冰冷中浮沉。他靠在侍卫坚实的臂膀上,视线模糊扭曲,只能勉强勾勒出眼前那张布满泪痕、被恐惧与绝望占据的小脸。
看着她不顾一切地为自己按压止血,看着她为自己奔涌的滚烫泪水,感受着她那颤抖却带着惊人力量的指尖死死压在伤口边缘带来的、混合着剧痛与奇异慰藉的触感……
背后的致命伤所带来的撕裂感仿佛奇异地遥远了,一种混杂着极致痛楚与某种近乎圆满的巨大安宁,如同温吞的潮水,缓缓包裹住他逐渐冰冷的四肢百骸。
她无恙便好……这眼泪是为我而流么……她这样拼力想要留住我的性命……是在害怕失去我么……
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瞬,他凭着残存的本能,艰难地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摸索着,穿过模糊的视线,无比精准地、紧紧地握住了绫那只同样染满鲜血、冰冷且颤抖不休的手。
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喧嚣尘世唯一的、温暖的绳索,也是他此刻飘摇的灵魂深处,最后的慰藉与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