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这两日宅子周围有些异常。西角门附近,连着两天有个陌生的货郎晃悠,卖的货品也不像常在这片走的。还有个行脚僧,昨日在门前化缘,眼神却总往门里瞟……老奴已吩咐门房多加留意。”
朔弥背对着廊道,身影挺拔,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冷意:“知道了。加派两班护卫,日夜轮值。绫和小夜的院落附近,增派暗哨。出入……务必加派人手随护。”
他没有多说,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指令,透露出事态的严重和他高度的警觉。 管家躬身应下。朔弥并未回头,绫也悄然退开。他没有告知她这些,或许是怕惊扰她刚刚安稳下来的心绪。
暴风雨前的宁静,在一封不期而至的信中骤然打破。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春桃将一迭拜帖和几封寻常的信函送到绫的房中。绫正对镜梳理长,目光扫过那迭信件,最上面一封,信封粗糙黄,没有落款,字迹歪歪扭扭,仿佛用左手写成,与其余拜帖的工整格格不入。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放下梳子,拿起那封信。指尖触及信封粗糙的质地,心头莫名一跳。
她拆开信。
纸上的字迹更加扭曲丑陋,仿佛带着刻骨的恶意,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狠狠扎进她的眼睛,刺入她的心脏:
清原绫:
清原家的贱种!竟还没死绝?躲在仇人的裤裆下苟延残喘,滋味可好?忘了你爹娘是怎么被剁成肉泥,清原一门是怎么血流成河的吗?
老子定让你这清原家的最后一条贱命,死得比你爹娘更难看!尸骨无存,喂野狗!
——等着瞧!
“嗡——!”
绫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多年前那个雪夜的血腥、冰冷、绝望和无边的恐惧,如同被唤醒的凶兽,瞬间咆哮着将她吞噬。信纸从她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落,飘飘荡荡掉在地板上。
血色瞬间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她死死抓住妆台的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衣。
第一个念头是:藏起来!像过去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一样,独自蜷缩在黑暗的角落,舔舐恐惧和耻辱,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和脆弱。
她慌乱地捡起那封如同烙铁般的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把它揉碎、捏烂。尖锐的纸角刺破了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她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怎么办?怎么办?
那些恶毒的诅咒和赤裸裸的杀意,在她脑中疯狂回荡。清原家……爹娘……血流成河……死无全尸……
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撕裂!
然而,就在这灭顶的恐惧中,另一个画面,无比清晰地撞入了她的脑海——
是病榻边,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执着的眼睛。
是那只紧紧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传递过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温度。
还有……这几日书房里安静的阳光,庭院散步时他迁就的步伐,晚膳时他认真倾听的神情……
独自隐瞒?
这封信的威胁,不仅针对她。对方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在这里!这分明是针对朔弥的!是针对这个宅邸的!小夜……春桃……甚至府中的其他人,都可能被牵连!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混合着对自身安危的恐惧、对牵连他人的担忧,以及对那份短暂安宁的不舍,在她心底猛地滋生出来,压过了那惯性的逃避。
必须告诉他!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攥紧了那封如同毒蛇般的信,指甲几乎嵌进信纸里。掌心被刺破的伤口渗出的血珠,染红了信纸的一角。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镜中的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因为下定了某种决心,而透出一种近乎决绝的光芒。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将那封染了她一点血迹的信,紧紧握在手中,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朔弥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绫站在门外,能听到里面朔弥与一名掌柜低沉的谈话声。她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响。
“进。”
朔弥沉稳的声音传来。
绫推门而入。那名掌柜见是她,立刻躬身行礼,识趣地告退。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朔弥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绫?有事?”
但随即,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不同寻常的脸色——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以及眼底深处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惊惶。他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眉头微蹙,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绫走到书案前。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手伸到书案上方,然后,缓缓松开。
那封皱巴巴、染着一点暗红血迹的信,落在了光洁的紫檀木书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