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南蛮来的糖。”
朔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他并未道谢,目光落在小夜掌心那几颗色彩斑斓的糖果上,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幼年时,家父曾从长崎带回此物。”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飘渺,“初见,只觉得它形貌怪异,如同妖魔之眼,竟吓得不敢触碰分毫。”
他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结果被嫡兄见了,当众讥笑我是‘没见识的庶子’,连颗糖都惧如蛇蝎,不配为藤堂家子。”
他平淡的叙述,如同讲述一个尘封多年、与己无关的陈旧故事。然而“庶子”
、“讥笑”
这几个字眼,却在小夜心中激起了难以言喻的巨大波澜。
她怔怔地捧着那几颗带着异国体温的糖果,第一次没有在朔弥面前立刻惊惶失措地逃开。这个高高在上、令人望而生畏的男人,竟也有着如此不堪回的、被当众羞辱嘲弄的过往。
一丝微弱的、同病相怜的酸涩与难以言说的震动,悄然在她幼小的心田滋生。
信任的建立如同抽丝剥茧,缓慢而谨慎,需要时间的浸润。
又过了几日,绫注意到小夜书案上那个精巧的、穿着水色小袖的雏人偶不见了踪影。那是去年女儿节时,小夜自己一针一线缝制,视若珍宝,常对着它喃喃自语。
绫问起,小夜只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低声说:“收……收起来了。”
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让绫的心也跟着揪紧。
午后,阳光西斜,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绫在园中缓缓踱步,试图驱散膝头旧伤的酸楚。行至那片繁茂的紫藤花架附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花架下虬结的石凳,脚步却倏然顿住。
只见朔弥端坐石凳之上,低垂着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他宽大的手中,正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一件极其眼熟的物件——正是小夜视若珍宝、却已消失多日的那具雏人偶。
那玩偶精致的水色小袖被撕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内里粗糙的素麻填充;木偶纤细的手臂从关节处断裂,无力地垂落;那张曾用彩墨精心描绘的小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刮擦伤痕,一只眼睛的墨彩几乎被完全磨掉,只留下空洞的木色。
但比起玩偶的惨状,眼前的景象让绫瞬间僵立在原地,胸腔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
她从未想过,而更让綾震惊的是,这个手握关东商会权柄、在商场上以雷霆手段着称的男人,竟会在此处,如此沉静地修复一具属于小女孩的、残破不堪的玩偶。
他动作沉稳而精细,眉头微蹙,用刻刀极其小心地剔除着断裂处细小的木刺,指尖沾着鱼胶,试图将断臂重新接合,又取过柔软的绢布碎片,比划着如何覆盖和服上最狰狞的裂口。
那专注的姿态,与他平日里在商会中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形象迥然相异,透露出一种陌生的、沉静的耐心。
更令她心神剧震的,是花架另一侧枫树粗壮斑驳的树干后,那个悄然探出的、小小的身影。
小夜躲在枫树粗壮斑驳的树干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朔弥手中那具残破的雏偶,眼神里交织着深切的心疼、难以言喻的巨大委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却真实的期盼。
小夜……那个在她面前都不敢吐露半句委屈、见到朔弥便如惊弓之鸟般瑟缩的孩子,此刻竟会带着这样的期盼,躲在暗处看着朔弥修补她的玩偶?
他们之间……何时有了这样的联系?这份无声的靠近,比任何言语都更让绫感到震撼与困惑。
朔弥似乎并未在意小夜的偷看,也未曾留意到不远处绫的驻足。他只是全神贯注于指尖精微的操作,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务。
时间在紫藤花架下寂静流淌,唯有刻刀刮过木头表面的细微声响、粘稠鱼胶被涂抹开的声音,以及风吹过层迭藤叶出的沙沙私语,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安宁的画面。
过了许久,当那雏偶破损的手臂终于被勉强接合固定,狰狞的伤口也被素绢小心地遮掩住,虽不复往日精巧,却总算勉强恢复了人形时——
一个细若游丝、带着抑制不住颤抖的声音,终于从枫树后试探着飘了出来:
“……大人……”
小夜怯生生地挪了出来,脚步犹豫,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锁在焕然一新的雏偶上,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希冀。
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朔弥闻声抬起了头,目光并未因被打扰而显露不耐,反而沉静地看向那个鼓起莫大勇气走出来的小女孩。
小夜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渴求答案的迫切:“您……您小时候被……被欺负的时候……后来……是怎么……怎么做的?”
看到小夜竟主动向朔弥问出了这个问题,绫瞬间明白了什么。 或许,有些伤痕,有些困惑,有些难以启齿的委屈,并非她这个同样伤痕累累的“保护者”
所能轻易抚平。
朔弥的身份,他的力量,他此刻展现出的那份沉静与耐心,对于此刻惶恐无助的小夜而言,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奇异的、更有力量的慰藉与指引?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绫心中升起:此刻,她不该介入。她应该把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于是,绫没有再上前一步。她深深地、无声地看了一眼花架下那对正在进行着微妙对话的身影——高大的男人微微俯身,神情专注地倾听;
小小的女孩仰着脸,眼中含着泪光与期盼——然后,她悄然地、无声无息地后退,如同融入暮色的影子,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退回了自己的居所。
她没有完全关上窗扉。她坐在窗边的阴影里,目光依旧遥望着庭院深处那紫藤花架的方向。
如果小夜的心结能在朔弥那里得到开解,那自然是最好。如果最终,那孩子还是带着泪痕回来,那么她,清原绫,依然会是那个张开双臂、无条件接纳她的怀抱。
庭院中的朔弥擦拭雏偶脸上最后一点污痕的动作并未停下。阳光穿过藤叶的缝隙,形成一道道光柱,落在他因专注而卷起衣袖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