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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第2页)

因此她栓了借来的马,说:“不纵马,我走不出大漠。我只是要去找她。”

  “还请仙君不要为难我们。”

士兵道,“我们会派别人去寻,您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分内之事。她的分内之事是什么——做一个漂亮的玩物,一位千里迢迢而来遭软禁的客,还是为她解毒的医师?是,圣女不见踪影,最急的当然是作为西域人、她的子民的她们,而非自己这样一个与她毫无瓜葛,昨日才宣言两人不过萍水相逢的中原人。她做什么这样急?

  可她总是见到她的。这段时间来,靖川即便几天不见,亦能从他人那儿,听到她在做着什么。

  这次却预感靖川不会再回来了。

  若寻不到,她就不会再回来了。真是残忍至极,偏偏,要抓着约定结束的前夕,以对自己残忍对他人更不留情面的手段,使她牵肠挂肚。

  银光一闪。士兵一愕,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与足下踏着的古剑一同,须臾,越上千尺高,跃过肃穆城墙,决绝地消失在其后。

  大漠千里,此刻正是日头最烈,夜间不知多寒凉,她什么都未带,不过一柄剑便出去。最近戒律极严,觊觎的中原人多被肃清,暂且盘踞于边关。

  她是在找死。

  黑飞扬,衣上云纹游动。

  此刻卿芷站在无边沙漠中,已不知去了多远,似盲目地找。茫茫大漠间,风沙拂了满面。

  人要凌驾天空,是多么不易的事。羽化登仙前,纵是再强大,始终不过一个凡人,以御空术偷来片刻形同飞鸟的感受。轻功再好,无借力之物,怎能攀上高空。西域人多幸运,多珍稀,被赐予一双翅膀,做了天神的孩子。难免惹人眼红。  人在世间,总是怀璧自罪的。

  她灵力耗光了。收起含光,连剑也轻轻颤着央她不要再犯险。卿芷低声说:“她会死的。”

  恰时,一丝柔软的凉意,轻拍过脸颊。她捏住时原以为是粗砺的黄沙,却被晃了满眼华光,恍然想起沙石是不可能这样软的。

  抬眼,金羽一片一片,零落成一条细细的路。在沙尘中一吹便不见了。后面羽毛越来越密,她的心揪得紧到容不了一分血过路,嘴唇起白来。

  金色羽毛指着路。

  曲曲折折,落太多,璀璨得像迎风而放的金花,胜了满地油亮金黄的沙。渐渐的金花染了红。滴落的血,一块一块,斑驳地渗进沙地,红得深深浅浅。

  终于有一道人影,趑趄在漫天风沙中,直直往前。仍有羽毛从她背后垂落的翼间飘落,璨金的馈赠,无尽荣华,是开在天神身旁的万世金花,花开向神。靖川没有回头,踩着残羽如踩一条朝圣的路,麻木地往前走着。风吹起她凌乱的丝,玫瑰香,奄奄一息,堪堪飘来,被更重的血腥味吞没了。

  卿芷上前去拉住她。

  万里大漠,前方空无一物,她不知她要走到哪去。荒无人烟的地方,只怕再晚来一会儿,风暴都要为她而起,将死亡双手奉上了。

  血腥味重得让人难以忍受,背上、肩上绽裂的伤口仿佛已无血可流,反反复复浮现又愈合。

  握住靖川的手时,卿芷才现,她指缝里,有几缕绒羽,沾了血,颤抖着。

  那些路上引她走来的羽毛,一部分,是她自己亲手撕扯下来的。

  被牵住后靖川也没有挣扎,站定了,终于回过身。她裸露的皮肤被风沙吹得干涸,一头一脸都是细沙闪烁的光泽,看起来是膏油都未涂便只身不顾不管地闯入到吃人的大漠里。纵然这是她的领地,她这样的行为也足够称得上莽撞了。

  少女生着一张笑面,两弯眉又浓,唇一抿,不管讲什么话,配她悦耳声色,都是蜜里调油,甜得人耳朵酥。有无命去听,便看她手中蝶刀。每每血光乍现,这笑面更灿烂,似塑邪了的神像,手张合间捏出一朵朵红花,行另一种普渡众生的义。

  眼下她眼里冰冷,通红一片,无了笑意,眉间尽是凶戾神色,阴冷得人骨子里都颤。但目光,不在卿芷身上,别说与她对视。飘忽朦胧,不知在看哪里,又像什么都没放眼里。

  好像彻底褪了一袭金粉皮囊与圣女身份,不过是个伤心得漫无目的无一处容身之处的十九岁少女。

  她以这样破碎的姿态出现在眼前时,卿芷无办法请她不要再糟践自己。她不悔昨天说的那些话,只是心里又对教导她无能的长辈多了分成见。此刻叫少女回去,定然落得充耳不闻的后果。

  她与靖川没相处过多少时日。

  但,又那么了解她。

  卿芷问:“你要去哪里?”

  靖川缓缓地眨了一下眼,声音沙哑:“去中原。”

她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身上青红紫白轮着浮现,血管异常鼓胀地凸起。卿芷攥着她手腕,隔着金镯都感到满手滚烫。

  “你走的不是去中原的方向。”

  靖川似终于反应过来,挣了一下。

  她力气不比卿芷弱,此刻却摆脱不掉,便冷声道:“放手。”

  卿芷的声音在呼呼的风声中,似有让人平静下来的魔力:“你要去哪里,我和你一起。”

  若非两人都精疲力竭,狼狈不堪,听来实在太像一句决然得义无反顾的情话。奈何紊乱的呼吸打破一切暧昧,只剩满目风沙的凄凉。

  靖川盯着她半晌,皱起眉,下意识去摸刀。

  卿芷拿出她半路上捡到的东西,道:“在找这个?”

  两把蝴蝶刀被她握在手里。

  靖川的目光,很轻地掠过她手里的刀。她好像是想拿过它们,转开了刺进眼前这不知死活的女人心口,截断接下来所有话语,把她一起拖到地狱里去。很快她的呼吸平静下来,望着卿芷,轻声道:  “卿芷,你不该来这里。”

  无论寻她到此处,还是最初到大漠来,都不该。

  她继续道:“我羞辱了你,戏弄你,算计你,让你觉得我恃宠而骄、不知好歹。事情落到如今,是我咎由自取。但我也好奇,是什么,竟让你愿陪我玩下去,早早说过要杀我的话也抛诸脑后,如今只是想一走了之。”

  她们之间那些千丝万缕的过节,被靖川以这般毫不保留而直白的话挑出来。卿芷抿起唇,不愿多提似的,沉默了。

  靖川笑了一下:“天时地利人和,你既然找我这么久,我也等你这么久,不如拔剑,在这里把仇报了吧。日后,也不必再解毒了。”

  说完她便闭起眼,神色宁静,似已准备好引颈受戮。

  却只等到卿芷长久的静默。她牵着她,一言不,亦无拉她回去的意思。靖川睁了眼,不耐烦地重复道:“松手。”

  卿芷道:“你把那些毒药,全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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