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空洒然道,“不必惋惜,以此世的眼光看来,那是再无痕迹,可谁知我又是往何处去呢?”
他摆了摆手,似乎要挥散这惆怅气氛:“再说,我总得见到天魔一事解决,才好放下。”
提到天魔,谢真才想起,他们本是来就天魔一事寻求指教,不知不觉却讲起了凤凰秘闻。陵空道:“如今你们知道了凤凰真灵,对繁岭的先祖之灵也当有所领悟了。那是未能衍化完全的真灵,倒有一大半都滞留于此世之中。卓延氏以族人神魂助其增长,是养分,也是束缚,那祖灵已不具备真灵之能,而是与繁岭山林纠缠一体,再难分离。”
至此,那所谓“一个半”
与天魔相似的事物,他已经说得清楚。谢真道:“原来天魔也是真灵的显化么?”
“恰恰相反。”
陵空道,“天魔,乃是诞生于此世,想要脱此世的造物。真灵显化,是从无形映照至有形,天魔则以有形追索无形。”
“造物……”
长明低声道,“那果然是星仪亲手制造出来的?”
“可以这么讲。”
陵空抬头望去,禁地上的天幕一片混沌,夜已昏暝。他说道:“他并未对我说过,但如今想想,我也能明白。他打造天魔,不是为了征战四方,当上凡俗与仙门的帝王,也不是为了用一场灾祸扫清天下,甚至也不是为了更进一步的长生。他只是想要看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越过所有此世的同侪,去那无论是仙门修士还是妖族都不曾越过的界限,触及真正的永恒。”
他收回视线,目光依次在面前两个后辈脸上掠过,微微一笑:“越是这样的宏愿,为此能做出什么事情,就越是难以想象啊。”
第179章羡无穷(二)
庭院深深,一株银杏树不知历经多少年月,枝叶繁密,如云般笼罩着屋宇院落。此间似乎无人洒扫,任由落叶铺满了四处,及至日昳,那青石砖地仿佛也覆了一层灿然金光。
但无论秋风如何吹拂,那片片飘下的黄叶都绕开了树下石案,远远向别处落去了。
石案上摆有楸枰,上头却并无棋子,只有两枚奇异的小小偶人。其中一个由暗色金砂塑造而成,精巧无比,身躯肢体无一处不细致。虽然它通体流动着金砂,制做的人显然没有费神去描画面庞、雕琢衣饰,但看其行动间顺畅自如,俨然与缩小的常人一般无二。
另一个,就只能勉强称作是人形。数十片形状不一的红玉拼成了它的躯体,大致看得出哪里是脑袋,哪里是胳膊和腿,想把它看作是人,须得加点想象。
红玉小人一动起来,浑身上下的玉片无不是旋转翻飞,看着好像随时都会散架一般。只是,看得久了,也会觉它的拼合极有章法,种种姿态看似离奇,却自有一种怪异的优美,叫人感叹其中深思熟虑的精妙。
这两个小人以棋盘为战场,各持一把小剑,你来我往打得热闹。不知多少回合后,金砂小人突进一剑,剑穿过红玉小人胸口,想要撤回时,却卡在了两块玉片之间。
“停停停!”
石桌旁的陵空叫道。
他手指捏着红玉小人两肩,令当中的玉片转动,取下卡住的小剑。本来这两个偶人都是由神念操纵,用不着动手,但他还是把红玉小人抱了过来,察看当中是否有缺损。
金砂小人也随之转身,慢慢走向主人。石桌对侧,坐着一名白衣剑修,他并不触碰面前的金砂小人,而是双手虚放,令其缓缓转身,只有从小人身上那不断涌动的金砂疾流,才能看出它正时时刻刻处于变幻之中。
修补片刻,他便让金砂小人走过棋盘,想要将那把小剑取回。结果才刚伸手,就被陵空一指头摁住了。
金砂小人挥舞起另一条手臂,但它无法出声,那剑修便为他配上词句:“陵空殿下,欺负人。”
他模仿的声调平平板板,倒真像是那小偶人说出的话。
陵空恶劣地把那金砂小人弹得翻了过去,口中说:“少来倒打一耙,你在这把小剑上凝聚了更多金砂,当我看不出来吗!”
“我可没有作弊。”
剑修一本正经道,“总共这些金砂,还是我们先前捏人时用到的分量。要让那剑更为致密,才好运使剑法啊。”
须知这两只小偶人,并非是一些修行者用的傀儡术法,只是玩器而已。令它们行动自如,甚至像真人一般持剑对决,足见操纵者对灵气的运用已臻登峰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