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猜来猜去时,那两个她认为铁定是妖的客人已经起身离席。这山中客店没有二楼,后头搭的屋舍团团围成院子,就当做客房。他们出手大方,住的独个儿一间屋,伙计忙提着热水壶,招呼着往后面去了。
满桌觑了两人背影一眼,摇摇头,过来收拾桌子。他们酒喝了不少,饭菜却几乎没用过,都是熏的炙的好肉,点了不吃,实在是浪费。
她抹着桌子,胡思乱想起来:这菜用得多是野猪肉,看那高个客人一口没吃,莫非他不是熊,而是野猪妖?
谢真自然不知道老板娘在心里编排什么,他进到后院,见那木屋围墙用泥加砌,在寒风中十分教人。星仪投店时,随口就要了最好的屋子,看起来不知道好在哪里,倒确实比旁边的大上一圈。
他一个几百年的死人,手头哪里有钱,看他那金砂也没法真当金子用。这钱还是谢真带在身上的,平心而论,用这个裁衣住店,总比任由星仪去使些别的手段强。不过当时见对方老实不客气,把长明为他带上的阵符并其余小物件也一并打扫走,谢真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几句。
伙计给两人引路进屋,点上炉子。与全无修饰的外墙相比,屋内陈设竟叫人眼前一亮,四壁蒙着的毡幕上染着道道赭色竖纹,桌腿椅脚许多还带着未磨去的树皮,颇有山林间的粗犷之风。
给两人冲上茶水,伙计方才离开。星仪端着茶碗,并不去喝,大约是瞧不上这里茶水粗陋,只是任由热气蒸腾。谢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只默默将冬袍解去,扔在椅上。
没了厚重袖口的遮挡,便能看到他两腕之上各有一枚金环,宽不逾指,尺寸仿佛精心计算,扣上时殊为妥帖。倘若转动它细看,就知道金环上并无机关,也不能像臂镯那般可以分开再合拢,而是浑然一体,用寻常方法根本没法将它们戴上。
谢真醒来时,这金环已经在他手上,想也知道是星仪用来防备他的。它们钏不像钏,镯不像镯,形制纤细,又有几分古朴,令他不由得想起那枚引出了一桩陈年旧事的杏核金梭。
这玩意的邪门之处,他也有所领教。它们若算是法器,那运用起来当真是无影无形,只要星仪心念一动,金环当即就凝定空中,任凭他手上有几分力气,都没法挣脱一丝半毫。
对于灵气暂失的谢真来说,这金环实在是把他克得死死的,只能说或许是剑修最知道怎么对付剑修吧。
木屋之中自然没有什么窗户,墙洞在这大雪刚停的时候早已堵住,压在毡幕下头了。屋中只有蓬勃的火光摇动,谢真心不在焉地握住金环,缓缓转动。
不管戴了多久,它们还是一样冰冷刺骨。星仪淡淡道:“不用试了,你摘不下的。”
谢真礼貌:“我就没事转转。”
“……”
星仪摇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找个舒服点的地方待着吧。”
谢真坐在木桌对面,闻言不明所以道:“怎么?这里就挺好。”
星仪点了点头,谢真忽觉手腕上传来一阵莫可抵御的力道,两手不自觉被拉扯着分开,紧紧贴在了椅子的扶手上。他下意识地想动一动,却现那金环与扶手仿佛连成一体,叫他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了看,嘲道:“这镣铐倒是富贵。”
星仪施施然将一口都没喝的茶碗放回桌上,里面那刚冲上的茶,在片刻之间似乎已经完全没了热气。他说道:“我至多一个时辰就回,你在这等着罢。”
话音没落,却见谢真试了半天,干脆一躬身,把背后沉重的木椅也给带得悬空而起。
星仪:“……”
谢真平静地又把椅子放了回去:“知道了。”
“不管你是真知道还是打什么主意,”
星仪微微一笑,“倘若我回来时你已经不在屋里,今天见过你的人,便都无法活命了。”
说完,他并不起身,只看一道朦胧的淡金光流从头顶升腾而起,穿窗而出,转瞬就消失在雪中。
再看他留在原地的身躯,则是阖上了双目,浑然没有了一点生机。
眼前这副躯壳,从内里渐渐透出一股衰颓之气,直到脸颊开始泛青,就不再继续变化。幸好如此,还不至于要他和一具真正的干尸面对面坐上一天,不过这情形委实可怖,若是旁人闯了进来,少不得要以为这人忽然毙命了。
刚才星仪的话言犹在耳,谢真心下仍是怒意不止,心道这魔头当真是半点不把人性命看在眼里。也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正低头思索接下来要怎样应对,他忽觉一阵异样,猛然抬头。
只见椅中那六百多年的半朽之躯,已经重又张开眼,定定地朝他看了过来。
谢真不免心中凛然。因为死气外露的缘故,那双眼珠微微混浊,透出一股昏乱之意,叫人拿不准他是不是清醒。